Reminiscing about my hometown 回忆故乡往事五篇*

林榕辉  Lin, Ron-Hui(1937 — 2009)

我和四叔

Caption: Uncle Qi and Grandma。 四叔和祖母, 摄影日期不明,1946 — 1948 ?

开始对四叔(林起叔)印象不是很好。他常和我们这些侄儿们玩。常拿军校的一套来训练我们。特别因为我是个男孩子,他认为应该用斯巴达式的方法培养男子汉的坚忍和勇敢。他教我和姐姐,有时和隔壁罗家的小孩一起操练,唱“这是革命的黄坡”。还经常要在我的肩上“捉小老鼠”,痛得我眼泪直在眼眶里转。我五七年上大学后,经过衡阳,和他谈起这些事,他满脸懊悔,说,当时真不该对小孩那样凶。以后每次见面他都提到。

我六岁那年曾掉到井中,差点淹死。三叔(林趁叔)和四叔便决心教我游泳。方法很别致,便是用小船把我带到榕江中间,往水里一扔,看我挣扎的不行了,再把我“救”上来。喘口气,再问”敢不敢再来一次”,于是再扔,再救。这样几天下来,居然能浮在水面上了。于是三叔开始教自由泳。當時覺得兩個叔叔本領大得很,所以扔了多次,也真喝了不少榕江水,但始終沒害怕過。四叔还经常和我们打泼水仗。看我能忍受多久。经过这些 “斯巴达式”训练,我在那一带的小孩中,打水仗,游泳便有点威信,也奠下了以后游泳的基础。1980年出国前,我经过衡阳,四叔很高兴,还特别带我到湘江游泳。在木排上放摆上相机,按动自拍快门,便赶紧转身跳下水中,转过来对着镜头。还和我比赛100米自由泳,等他回过头看见游泳在我前面时,高兴得大笑,像个孩子似的。四叔在湘雅医学院读书时,每逢暑假回家,总要我和他一起睡,常给我讲一些民间有关性的笑话,还躺在床上抽烟,表演。//// 正是这些顽童放任性格,才造成四叔是一个和我们亲近,有血有肉的亲人,而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长辈!

小时候在心目中四叔是个英雄,因为他是军校出身。又有过一次轰动一时的打架,眼睛凶喉咙响。以后慢慢地感到本质上四叔是个天真善良,童心未泯的老实人。他从来不许我在游泳时作弄游泳本领比我差的小孩。看见了便狠狠地向我泼水,叫我回家。那时有座拱桥 (腰庵桥),我和四叔从那里经过时候,他总叫我帮助负重的人或老人过桥。有一次和他到街前玩,我路经一个水果摊,顺手牵羊扯了一小串龙眼果、给他注意到了,打了手心,说,不能拿小本生意人的东西。我到衡阳时,他常常把爱斯骑在肩膀上和我在大街上若无其事地逛,我问:“你不是放射科的主任医师吗?”他一笑说:“主任医师也是普通劳动者。工人农民行,我为什么不行?这样又方便,又安全。”还特地拉我到一个架空在鱼池塘上的厕所去大便,叫我欣赏池塘的鱼群来争夺”黄食”的有趣景象。

我八零年出国前,四叔曾郑重地对我说:”阿榕,你的四叔实际上是个独立能力不强,容易上当的老实人。希望你与爱斯不要像我这样才好”。四叔力求做个好人,但是周围的悲痛环境,和曲折遭遇,使他只能谨小慎做,左右彷徨。这实在是一个悲剧。

皮球精神

1950年底,开始土改。山雨欲来风满楼。爸爸叫我停学 (我在真理中学高中11班念一年级)。表面的理由是我只有13岁,年纪太小,实际上是怕覆巢之下无完卵。把我和硕辉送到饶平山上王浩真先生的农场。开始是放羊,接着种柑。在五一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和弟弟及江夏乡的一个乡亲林献阳正在门口乘凉,忽然听见远处山下有小孩喊:”大兄,大兄”,我向硕辉说,这声音真像我们的小弟弟和辉。过了一会,山下出现几个人影,是爸爸,妈妈,宜辉,和辉以及两担行李。我感到十分意外。爸爸拉着手对我说,乡下农会已开始到城里把地主一家抓回去,赶紧逃了出来。祖母年纪大,走不动,叫大姐谷辉暂陪,再设法。

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事儿。祖母和大姐被抓到乡下,农校政治指导员来叫爸爸回去接受揪斗,清算“剥削账”。 没收敬德堂的全部“地主财产”。爸爸受“留职停薪”处分。一家的经济来源断绝。他只好到当时的劳改农场—-民政厅博罗杨村农场当顾问。开始他只是作为”客人”去的,没有分文薪水,好几个月身上只有八分钱,准备一旦无法存身,寄信给细姑求救。我则挑香蕉到20里外的黄冈镇,把香蕉卖给水果行,每斤三分一厘五。每次可卖得二元左右。当时才知道“倾家荡产”是怎么回事。

父亲到博罗以前,有一次在晚饭后,他谈起家庭中历史上的难关。说最严重的是祖父得伤寒病的那一次,但终于克服了。当时妈妈说:”我们家中的人要像皮球,不要像气球。气球刺一个洞就塌下去了。但皮球打得越重跳得越高。” 短短几句话,对我的鼓舞是极大的。以后每逢困难,我会想起妈妈这个很形象的比喻。脩忽间已过去41年了。这几十年风雨飘摇,回想亲人及弟妹们这些年来走过的道路,确实绝大多数人都是“皮球”,不是气球,而且休戚相关,互相鼓励,打气。这真是令人感到激励和振奋的事!

父亲到博罗杨村农场前后记事

土改后期,家中虽不至“一贫如洗”,但也衰失殆尽。政府更给父亲的“留职停薪”处分。换言之,要你白干活,但分文不给。当时除了寄希望在农场种植的356株柑橘外,爸爸只有另谋生路,否则一家七口,难以为继。这便是他只身离家到博罗的真正背景。

当时省民政厅在杨村办一农场,收容孤儿,孤女,流浪汉,刑满释放人员等等”社会渣滓”。场长曾适,是潮汕专员的弟弟,请王浩真先生去协助杨村农场的筹建,爸爸便托他是否能找到一个工作机会。王先生去后,便建议农场种柑橘,并推荐父亲作为“柑橘专家”前往。

父亲虽在揭阳时院子里也栽过一些柠檬,但多年从事教育,绝非“柑橘专家”。当时他赖以为资本的是美国人Ms. Eldon 解放初回国时送的两本英文 “Citrus Industry”, 一本英文的”柑橘病害防治手册”有彩色图照。Ms. Elson是真理中学的英文老师。爸爸临去前,日以继夜的读,翻译成中文,走马上任。

在我读高中期间,曾两次带宜辉及和辉到农场看父亲。看到他桌上满是笔记。每栽种一片柑橘树,每棵树都有记录。他笑着对我说,他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有一天和他到柑橘园里,他颇有感慨地说,爸爸的本事不大,但是能苦干,像牛耙田一样,你若要学爸爸,便学这一点”。

在那段时间里,杨村农场是很困难的。经常只能用盐下饭。那时农场有个管理员叫英姐,到爸爸这里一看,说,人家吃饭还有盐可下饭,你这里连盐都没有。到厨房里讨点盐来。我和宜辉到河边摘野苋菜,检树枝。爸爸说,唐诗中有两句 ”野蒿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你这下子知道了吧?。 其实,我们在饶平山上,何偿不是如此!

杨村农场的领导多次更换,先后有李楠,庄信,周吉,关山等等。有的领导作风甚恶劣,爸爸受不了。中间曾称病回饶平山下,打算自己种柑过日。但是最后还是回杨村。到了1956年,杨村农场的柑橘开始有收益。初步认识到种柑的好处,爸爸才感到较为稳定,把妈妈和宜辉,和辉接到农场。

1962年春,爸爸生日时,我在北大,寄给他一首诗祝寿:“十年苦战荒山中,困难何曾易初衷,心血染成朱橘檻,汗水流出绿阴浓,但愿万家尝佳果,敢令千山改故容,人虽渐老青春在,满岭红颜笑春风。” 当时爸爸是51岁。

Caption– In the back of this film, Cousin Ron-Hui wrote : 三叔存念, 九一年冬参加杨村柑橘场建场四十周年,代爸爸写了副对联: 垦荒四十年,先行莫忘先行者,植柑三万亩,奋杨有待后来人。 侄 榕 ,1992,2.

小学时期的宜辉及和辉

1951年,宜辉及和辉都到饶平山。1954年,大姐高中毕业回来,宜辉已经10岁,还未上小学。因当时家境,爸爸对宜辉,和辉两人的上学态度不积极。大姐便教宜辉整天不吃饭,躺在床上哭。“苦肉计”,终使得爸爸送宜辉及和辉二人到汕头上学的允诺。

那时妈妈带宜辉,和辉二人住在外婆家中。外婆虽有空余房间,但照顾不起这落难的女儿和外孙。她们只能住在楼下一个阴暗的阁楼上。妈妈在附近造船厂找了一个医务室的工作,回家后再去工厂领点抽纱,钩花等的活干。妈妈告诉我,从窗口望出去,上学的小学生中,穿得最破,补丁加补丁的便是宜辉,和辉二人。有时星期天,宜辉,和辉要跟外婆出外上教堂,外婆便说:“你们穿得那么破,难高兴带你们去!“。可宜辉一直是班中功课最好的学生。

宜辉,和辉二人曾随妈妈到杨村,可是杨村镇小学离农场太远,走读很不方便。故此短期后变回汕头学习。因爸爸身体不好,妈妈仍留农场。当时硕辉已从揭阳考至礐石金山中学。有几年时间,由硕辉照顾两个弟妹的生活和学习的。

1949年至1951年记事

一.   真理中学校庆

1948年至1949年,是真理中学的鼎盛时期。学生1000多人。在潮州是较大的学校,人数的名次上排到第三,募捐建成了中美楼,更生楼,新加坡揭侨楼以及林建中先生纪念图书馆等新校舍。因此,40周年校庆分外隆重。

当时还特别谱写了校庆纪念歌,记得歌词是:

苍翠岐山之旁,涟漪榕水之滨,黄宇矗立,气象庄严,抗战胜利复员,师徒济济沧沧,

求知致用,英才三千,唯兹峥嵘之学府兮,诞生于今四十周年,缅怀启造之艰辛兮,有待后世奋扬。。

记得是郭笃士老师填的词。

Caption: Cousin Ron-Hui’s father, the principle and his students in the graduation ceremony of Jie-Yan Private Zheng Le Middle School, 1950. 羯阳私立真理中学校长 林越先生和师生们在1950年的学生毕业典礼。 *

二.   胡琏兵团捉壮丁

1949年夏天开始,国民党溃散,大批军队聚集潮汕,强占真理中学作为兵营。记得当时住中学本部的有由已没有兵带的军官组成的军官团,原来是“老虎师”。这个师的士兵把课堂的桌椅劈来当柴火烧,接着便是到处强着壮丁。

开始还是公开的,还不在城里,而是在夜里悄悄包围一个乡村,挨家搜掠。十三四岁到四十岁左右的壮丁都抓走。接着便是在城里抓,青年人都躲到远处乡下,或日间躲在蔗林中。抓壮丁过程中,奸淫抢掠。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当时的口号是:不留一个壮丁给共产党。大家都躲在家中。

当时因为师部住在钟楼,那师长我有见过,他倒是个斯文的人,常到教堂弹钢琴,还唱很悲哀的英文歌。学校有一部分的高中生未离校,住在二楼宿舍中。抓壮丁的事儿暂未波及。那时爸爸和许峥老师,许士超老师等都睡在学校,以安学生的心,以防万一。

在一次星期一的周会上,在全体师生列队听点名,德捷突然奔跳上讲台,说,作为全体学生代表,控告黄濂庭,黄鸿士二人接受学生贿赂,擅改学生成绩,说某月某日收了谁的几瓶酱油等等。要求校长革处两人,底下有一批学生跟着喊口号。那时爸爸也参加周会,他们要求爸爸当场表态。但他上台后只是和平地宣布了几件事便完了。当天学校贴了不少 “打倒…”的标语。

当时有一批以教会子弟为首的学生,如陈善廉等,在几天后又举行的一次“反学潮”。要求恢复正常秩序,惩罚捣乱的人。两派学生吵起来,秩序大乱。于是当时的“军事管制委员会”便宣布接管,并明显表态支持学潮。学校又出现的一批标语 “严惩背后操纵,破坏学生运动的林越”,“欢迎学校军管”,“建立革命的中学”等等。很快,便以”林越不管事”为理由,认命陈成宪为代校长。重新谱写校歌,也用接管之日作为学校新的校庆。学校再次改为“县立第四中学”。

这一段学潮历史,在这几年真理中学恢复原名后,各期校庆刊物上,在校史上都只字不提。

三.   爸爸教的两首诗

解放初期,爸爸受到曾庆重视,认为是开明士绅。在土改中没有触及并请他做潮汕农林干部学校校长。爸爸当时很兴奋,一次在家中说,他在一次宴会上举杯向曾广 (地委书记*)说:“我因肺病一直戒烟酒,但今天看到从事农业的夙愿能实现, 20年来第一次破戒“敬酒”。受知遇之喜悦,溢于言表。

但很快曾广受批判,在农干校中,政治指导员陈端又处处限制,思想改造运动等等接二连三。爸爸始感到过于天真了,情绪也很消沉。有一天德惠从农干校回来,叫我到他跟前,给我看了两首诗。

一首是明朝诗人写的:

昔日田为富字足,今日田为累字头。伸出脚来为甲长,伸出头来不自由。田在心上思常苦,田在心中盧不休。本想有田能德福,谁知田多曡曡愁。

一首是他自己写的:

世上何为最富贵,金钱,性命和自由。为了金钱,人们流汗。为了性命,人们流泪。为了自由啊,人们流血。

这两首诗很能代表1951年前后爸爸的心情。

还有一首印象较深的诗是渝陷时在江夏,爸爸教的。那时回家人多,爸爸常带我和大姐到”明添公祠”那里,教我们语文和算术。有一天他带我们到公祠大门左侧墙上吴覆逊的一首诗: “同气连枝各自荣,……”。

说这首诗可抄日记中,做座右铭。文革期间,我曾抄诸弟妹。…….

Notes with the sign ” * ” are the added notes by the editor. —Baixi Lin, Gainesville, Florida. July 2024 . PurenHealthInfo.com 普仁健康知识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