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etter 抗战时野战医院的病人50年后给林茵医生的信

前言介绍*

1997年元旦过后,一封来自中国的陌生人写给林茵医生的信寄到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西北大教堂大道4201号。这位陌生人是前国民党军人。他讲述了自己在一所野战医院的经历,即1945年,也就是中国抗日战争的最后一年,林茵医生救了他的命。这家医院位于福建上杭,并不是战争前线。因此,这个故事不是关于枪林弹雨的,而是关于一位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的年轻女医生在战时条件下如何照顾病人,以及病人终身的感恩之心。林茵医生,也就是我的母亲,当时26岁。在她的医生生涯中,不遗余力地拯救病人生命的故事比比皆是。我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每次听到一个故事,我心中都会为母亲燃起无比的自豪感。这位写信的士兵江民治先生,不是普通人。他的父亲江刺横是中国南方著名的共产主义英雄烈士。1927,27岁的江刺横被国民党政府处决。在1996,当时来自北海的一位历史学家寻找江民治先生,收集有关他父亲江刺横先生的记忆,以撰写一部历史著作。这次采访中江民治先生获知了关于林茵医生的信息,写下了这封信,以感谢50年前在野战医院治疗他的年轻医官。信中还感谢了罗暇医生。 母亲在自传 《 我从医的生涯 》有回忆与罗 暇医学院毕业后一起参军的经过 * –Baixi Lin,   July 2024 普仁健康知识网 www.PurenHealthInfo.com

林茵医生:

您好!我曾经是您从死神的黑手里抢救回来的一个垂危病人, 記得当我的病脱离险境时, 您告诉我一件事以说明我病情的严重。您说:有一天你值夜班,有个病人抢救无效死亡,第二天交班时,您说死了一个病人,当时院长和主任都不安地问”江民治死了?!”我就是这个江民治呢,可见在医生的想象中,我随时都有被死神带走的可能。院长和主任怎么会留意我江民治呢?您補充说:“你的朋友韓連长最近宴客,凡是少校以上的都请,院长和主任都在被请之列,席间韓連长找到他们。院长和主任,“请他们关照你”。

您想不起这件事了吧?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 当时您在209D野战医院当医生, 起初我在625R卫生队留医,是您的中大同学罗暇医生给我治疗的,在我的病情不断恶化以后,罗医生对我说:“我已经没有办法治好你的病了,明天你转到野战医院去吧,這里没有药,野战医院最近购回了一批药”护士戚莲英也私下对我说“你服的药都是罗医生私人的”。我过去因为身体好,基本上没有生过什么病,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了。我对罗医生说: 我不去, 那里我没认识人, 人家是不会理我的。罗医生说:“这个你不要怕,我有个同学在那里,她的医术是很高明的,我请她医你”。

第二天当我被移上担架,等候送上汽車时,罗医生来了,她叫醒我说:“我写好了一封信给你,到了医院你就交给林茵医生,林是双木林,茵是绿草如茵的茵,她是一定能把你的病治好的。”並亲手把信放进我的上衣胸袋,小心地把纽扣上。实际上我动手的劲也没有了, 信封也顾不上看一眼, 只紧紧记着林茵两字。

汽車到达野战医院正是开晚飯时间,同車来留医的,也有两个同是通讯排的士兵,他们见我病得沉重,在車上用最大的能力来卫护我大大减少了我的痛苦。車是停在医院的大门外的, 所有的人因为能走动, 都进了医院, 唯独我不能走动, 只好躺着等人来抬,我左等右等总等不到人来, 心里既焦急又烦躁,但也奈何不得,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要忍耐,忍耐,要学会忍耐”。门口的卫兵很好,听到車上的呻吟声,三次来问情况,可知卫兵已换了三次岗,在卫兵的多次催促下,医院才来人把我抬进病房,那时已是午夜了。一个高烧病人,大热的天一整天没有喝水,我入院最急的就是喝水,我苦苦求护士给点水喝,他说没有不管我怎样恳求他就说没有,我说生水也好,他说生水也没有,我求他到街上買点糖水,他说街上早就收市了,我说洗東西的水也可以,他说洗東西的水不能喝.我说只要给我一点水,我身上有的钱都给你他回头望我一下,迟疑地摇了一下头。一家这样大的医院,找不到一点开水.真是不敢教人相信。同时我也急于把信交给林医生,护士说,这个时候医生早就休息了,那能找到林医生。现在想起来, 这样不负责任的人怎可以留在白衣战士的神圣岗位上!

信是第二天交上去的,等了一天始终不见医生来查房,我问护士,医生为什么不来。他说医生有事不能来, 我说我要服药呀他说医生不开药, 我哪里有药给你, 请您给我找找医生吧, 他说医生不在医院哪里去找.幸好我还不知道自己是病危,不然我就会看到死神一步步向我逼近。

第三天早上,有人摇醒我,问我是不是江民治,我困难地张开眼睛,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一个戴着眼镜外穿白褂,内穿军装的年轻女医生.我问”您是不是林茵医生。您说”是”,我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遇见亲人一样, 我闭上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您说罗医生的信收到了,问我发病的经过怎样。我说”我没有气力说”,您说”那你等一等,慢慢说”。您听了我断断续续的讲述后,您说我住的不是您管的病房.现在刚适”纪念周”即来看我。我说我来了三天,没有医生来看过也没吃过药,更没吃过东西。我要求您把我移到您的病房,您说:”我要尊重别的医生,不能把你从别的医生那里迁到我的病房来,但是我可以每天来看你,”您离开不久,来了一个穿军便服的人对我说:“我把你移到林医生的病房。”他像抱小孩一样,轻易地把我一抱就走了。您再来时说他是护士长。(护士长在医院有很大的权力)后来我知道我原来病房的医生是黄有功,有个病人说他是医不好病的,复员后,他在广州开设诊所。

我服下您的药又坠入沉睡中,当您再来把我摇醒时,我的眼睛虽然深陷,转动不便,但是我能看到床前站着四位医生,您给我介绍说”这位是院长,这位是主任。我们来给你会诊。”我了解这是您重视了我的病,很使我安心和安慰。

自此,我感觉好象每隔一小时您就来观察一次夜里也不断的来.头天晚上您问我有没有钱买药, 我说身上现有不多,但我在這里有朋友, 找到他们就有钱,问您可不可以先借给我。您说”可以”我当即把三个在直属队任下级军官的朋友告诉您,由您打电话去找。您去了一会回来说没有这三个人。我说”有。您再去找。”您再来时说”你的朋友找到了”。第二天傍晚您又来摇醒我说:”你们通讯排有两个同志来看你”。我困难地睁开眼睛看一下,是列兵高源和林炎培,我因为疲劳,没有气力说话,又闭上了眼睛.听他们说: 知道我轉到野战医院来了, 大家很关心,集中了一些钱, 由他们带来给我,今天走了一百五十里路,明天一早又要走回去,现在才到他们见我这样虚弱,在床边站了一会便忧伤地退出去了。他们两人当然是最热心的了,而且在排里平易近人,不搞地方派系,也最有威望,本来士兵是不准请假离营的,但是排长也得尊重和顺从他们几分,所以才特别批准了两天假。现他两人都是离休干部。排里除林炎培外还有三位您的中大同学,和罗医生很熟悉,两位是退休教授了,一位侨居海外。值得一提的,还有一位是您潮州同乡黄遇旋,此人是个热心腸,见义勇为,最乐于助人,在行军途中勇挑重担,深为罗医生所称赞,为了我的病多次找过罗医生,还请他在直属队的朋友给我送来营养品,复员后谋事处处事事顺手,不几年已成为台港建筑界巨子,今天足跡遍全球,赤子之心不忘报国,近年以向大陸進军为新策略,重点投资在祖国,在您服务四十多年的北海市也签订了一项十亿美元的意向书,还为你们的家乡汕头市赠献一所外语学校,远景为外语学院。话又得说回来林炎培他们怎么知道我病重急于要钱用呢,原来在车上卫护我的两人,到医院后趕紧写信交卫生队随车来的人带回给罗医生转林炎培,林收信后即与高源在排里进行募捐,第二天就把钱送来,您还告诉我,此后好多天罗医生和通讯排每天都有电话来医院询问,以表达对留医病人的关心。

我在住院期间,曾听到一件以往医院的过失事故:有一个士兵在深夜里病情突然恶化,值班护士漫不经心,没有迅速做好救急准备,造成不应有的死亡。消息傳到该士兵所在的连队, 引起士兵们很大的骚动, 要求严惩失职人员。联系起我初进病房时的那个护士和责任医生黄有功随意不查病房,医院在管理上确实大有问题的。您还向我透露过医院的一个内幕: 医院是不准病人自己出钱買药的因为這样士兵们就会为医院没有药而对医院失去信心,所以医院宁可让病人死掉也不肯让士兵自己出钱买药。”事实上, 士兵能自己出钱买药的。毕竟是少数這个做法当然是执行师部的指示,为的是怕影响士兵的战斗意志。

罗医生说您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对人类对社会无限忠诚,以服务为天职,说话做事容不得半点虚伪,有崇高的精神境界。在我亲身的感受中, 您的医德是非常高尚的,您曾這样说过, 一个病人交到我手上, 我的责任就是把他医好。如果对病人束手无策,我就寝食不安;当时对您的病感到很大的犯难,究竟是什么病呢,没有必要的仪器设备,无从检验,只凭猜测,幸好猜对了,你患的是副伤寒,中医叫大热症。医院设备確实简陋, 我亲眼看到的.有个病人做很简单的切除手术, 因为消毒不好, 几乎丧命; 有个病人在臀部长了个很大的脓疮, 医生给他开刀,因为刀子太钝, 老是挑不穿。在卫生队, 連雷弗奴尔这样的药都没有,一旦作战,怎样救伤!

我住的病房又来了一个病人,进来时已神智不情,不能进食不会服药,但他能下床走动,有天夜里,他光着身子走出病房到处乱闯,引起众多病人的惊叫,我非常害怕他过来打我,我虽然头脑清醒,但我不能动弹。您说他是军邮主任.他带有一个皮褂包, 您问我有没有看到护理人员打开过这个包, 里面有没有钱,后来您會同医院里的有关人员检查了这个包,可见您事事关心着病人。有一次护士给他皮下注射,护士为了贪图方便就往腿上打,后来给您察觉出来了批评了这个护士说,不按规定的地方打,看不清楚打在血管上,那要出问题的。在我病重期间, 每次打针都是您亲自打, 您怕护士玩忽职守,您就是这样为病人负责的。一次您给我静脉注射,挑了好几次都没有对中脉管,您说”如果我是第一次给你打针。你就会对我失去信心了。”

正当我害怕同房的那个军邮主任会打人时,经您救活的一个胃溃瘍病人黎镇镛,他还在休养期间,他是我的同乡和同学,幸得他每天来陪我,到晚上十时,他要回自己的病房时我就有一种失落感和空虚,这使我深刻体会到亲人和友谊的可贵涵义。

经您的悉心治疗,我的病开始好转,能够進食了,一天您端来一杯削好的梨子对我说!有人送给我一些梨子, 我削好一点给你吃。我准备转身伸手来,您说”你就这样躺着我来喂拿.”您耐心地喂了一杯梨子,我心里感恩不尽。

我的身体恢复很快,一星期就能下床走动,十天就能到外面打水洗面刷牙,头一次刷牙弄得满口流血,由于年青人的旺盛生命力,飯量大增,医院里的三歺已经不够吃餓得心里发慌,我有一罐炼奶,等不及找罐头刀开,就来到伙房用柴刀砍裂,对着罐头就吮。飯后不久,一隻鸡也能吃得了。不过有时吃得过多过快,胃里也有点隐隐作痛。我见有些病人说是入院己两三个月还没有什么起色, 我问您:

“我为什么好得这样快呢”?您说“病得快,好得也快,病来得慢好得也慢”你的病最伤脑子,以后要多食点猪脑炖鸡蛋,猪脑表面上的血筋要拿掉”。

有一次我到医院去看见一个病人在床上滚动叫痛,求医生给药,医生就是不理。我问医生他患的什么病, 医生说他是梅毒,师长吩咐凡是性病都不医, 让痛死他。可是您从人道主义出发,对这种病还是尽到了医生的职责的。一次我看您林医生门诊,一个病人向您诉说病情,您问他嫖过娼没有,他摇着头说没有,您说把裤子脱下”他犹犹豫豫地脱下裤,您一望使知病情,谴责地瞪他一眼,便给他开药.又听黎镇镛说,一次林医生和几位医生给一个性病人检查,其他医生都远远地站着,林医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女医生,又没有戴手套,竟毫不介意地借助一下病人的裤子动手检查。在場的人无不敬佩。关于这一類病人都是与我们来源不同,是入伍多年的普通兵痞,在营中都不作战斗人。在医院中,人们还传颂着,一次林医生为抢救一个窒息病人,在紧急关头.林医生掏出一方手帕往病人臉上一放, 就屈下身子向病人,口对口的人工呼吸。(即使是亲人,别人也是不易做到的)对此, 旁观的人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虽然这个病人终究没有醒过来,然而林医生的医者父母心的崇高形象却久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抗战胜利后,我们提前复员听说您也要求复员拟到德国留学.因为您是一个好医生, 医院需要您,师长不批准, 这使您很伤心。

我回广州复学后,多方打听您的消息,我念念不忘您救命之恩。同时我也感谢罗医生的关心和帮助,若不然, 我留在黄有功的病房,他就会轻轻松松地完成了对我的使命。

北海市张九皋是一位业余作者,有不少作品闻世,作为一个作家,他有着强烈的责任感,他在向我搜集素材时,我说有个林茵医生救过我的命,林是双木林,茵是绿草如茵的茵。他说林医生就在北海市人民医院工作, 是47年来北海的。這用得上一句古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了表达深切感谢之意,先此给您寄上这封长信。

北海市编有本《珠乡人物志》,书中介绍的第一个人江刺横就是我的父亲,因此我曾多次到过北海,也来医院过两次,竟不知林医生正在此为北海人民救死扶伤而辛勤地工作着,错过了当面拜谢的机会。

最近张九皋来信说您已移居美国.这封信还是希望通过他的探访,寄到您的手上。

敬祝

健康长寿!

您救活的病人 江民治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三日

于广州市华乐路青菜東街63号406

Introduction: *

This photo of my mother, Dr. Lin, Yin was taken in Feb. 1946. This was probably the image of Dr. Lin that Mr. Jian, Min-Zhi remembered from the 209D Field Hospital. No photos during the wartime remained, possibly if any, they would have been destroyed to avoid political persecution. 这是我的母亲,林茵医生,1946年2月拍摄的照片。这就是江民治先生在209D野战医院记忆中的林医生。我的母亲战争期间在军队服役的照片没有留下来。如果有的话,一定会为了避免政治迫害被毁掉了。

After the New Year Day of 1997, a letter written by a stranger from China arrived at 4201 Cathedral Ave, NW, Washington D.C. to Dr. Lin, Yin. The stranger was a former soldier of Nationalist Army. He described his experience in a military field hospital that his life was saved by Dr. Lin, Yin in 1945,    the final year of the war of Chinese Anti-Japanese invasion. This hospital was located in Shang Hang, Fujian, which was not a front line of the war. Therefore, this story was not about bombshells or bullets. Instead, It was a grateful veteran recounting how a young physician of heart-felt empathy and responsibility cared for her patients during the war . Dr. Lin Yin, my mother, then, was 26 year old. Through her career as a physician, stories of sparing no efforts to save her patients’ lives abounds. I grew up hearing of those stories. Each time upon hearing a story, the waves of the profound pride rise. This soldier, who wrote the letter, was not anybody.  His father, Jian, Ci-Hen was a well-known communist heroic martyr in southern China, executed at age 27 by Nationalist Party-Government in1927. It was 1996 when a historian from Beihai came to the former soldier to collect the memory about his father, Mr. Jian, Ci-Hen, for a work of history, this encounter led to the writing of this passionate letter, to thank the young physician official, who treated him in the field hospital 50 years ago. * —-Baixi Lin, July 2024, Gainesville, Florida 

Caption: Dr. Lin, Yin and her brother, Mr. Lin, Chen after Sunday worship, with the Dean of National Cathedral of Washington D.C. , Rev. Nathan D. Baxter, 1996. 图片说明:林茵医生及其哥哥林趁先生在主日崇拜后与华盛顿国家大教堂院长 Nathan D. Baxter 牧师合影,1996 年。*

( * ) indicates the note of writing was added afterward by the editor. ” * “表示书写注释是编辑后来添加的。 —梅溪,Baixi, 7月 2024, www. PurenHealthInf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