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茵 ( Lin,Yin 1919—2015)

照片说明:1949年4月何明华主教,香港教区会督来北海巡视,去董江合浦教会探访。林茵,林怡贤夫妇与何明华会督(Ronald Owen Hall)合影。
我出生于一个贫穷、无医无药的农村,全家信奉基督,母亲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姑母在乡间行医,新法接生、治疗脓肿、精疮,而減轻群众的疾苦,但她英年早逝,令人感哎痛惜无已!从孩提开始,我便决定长大之后学姑母教治乡里人病痛的本领.
在大学读书阶段,正是日本大规模優占中国领士的年代,因之随大学数迁,从上海到昆明、广东。44年毕业时粤汉铁路被切断,我逃难回到揭阳,在真理医院实习,受到严格全面的实习锻炼除内科三个月较长时间之外,其余外科、儿科、妇科、检验室均经实习考察,实习一年以后,继续在该院内科任住院医生。
47年来到英国圣公会港粤教区办的北海普仁医院。这间医院在中共接办之后,改名人民医院。我一直为这个医院服务,直至我来美国。在北海的医疗上做出成绩.
今天是95年圣诞节前,室外满布厚厚的雪,门前盖在山指甲剪平的项上,从室内望去约八寸。对面邻居的室内,从窗口可望见装有一棵棵挂饰灯的圣诞节.右边的警察局门口也有一排五光十色的小饰灯,我们这一排的都没有装饰,周围静悄悄地连歌声都听不到,室内温度调至80°F。三兄因便秘连续上厕所十多次,每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仅能排出一指大硬块,浑身乏力。今晚药房商店会提前关闭,5 点钟赶去 Rite Aid药房 买灌肠药和通便的胶囊,晚间服2粒,加上中午服了粒麻仁润肠丸一粒,今早十点已排便较容易。孙吕崂教授来访,和他见面自然会想到惠宜。回忆到38年在上海和惠宜同学时的趣事。他和吴文声、小孩逗留约两小时,离开后我沉浸在回忆中。今年圣诞节特别清静,有了三兄(林趁*)并不感到寂寞,我详细叙述 38年在上海的经历,他能理解喜欢听。
七七事变
38年7月中旬卢沟桥事变,礐光中学疏散后又通知我们毕业班回校考毕业试。那年暑假回到敬德堂,夜以继日准备考毕业试,并留校两天等待领成绩表,毕业证明书。大兄(林超*)刚从英国回到揭阳家中,我把投考大学的愿望征求他的意见。大兄总告诉我,大兄会采纳弟妹的意见。他说能帮助的,一定毫无保留的帮助弟妹。大兄说他是为了三兄(林趁*)和我读书的事提前回围的,但目前手头无钱。我告诉他孙姑娘 (Sun Susan) 去年回国之前对我说过“林茵你明年毕业了,如果想读大学,可去找贾先生,学校有一笔奖学金可借。” 大兄说借钱读书最有合算,就去进行吧!我立即去碣石找贾先生,他很爽快地给我写了介绍信。交信给我时说,条件是毕业后要回母校服务。我拿了信即日回揭阳。并叫我找吴真惠、李宝現同行。回揭阳告知大兄之后,大兄与二兄(林越*)说,她吧,读书会一天天进步。大兄答应送我去汕头。于是去美銮家中,她为我找吴真惠,没有找到,给我买了两件衫料,请人给我缝装旗袍。乘船回家禀告兄,他决定亲自送行,第二天,大兄携四弟(林起*)和我同出发,先到美銮家找旅伴。大兄请真惠一路照顾好我。又去周仪(林周仪*)家中。周仪留我住在家里,那靠马路的房子。她当夜没有睡好,为我送行的时候,她哭了。大兄问我周仪为什么哭,我说她不能去读书。同行的精惠、宝瑚之外还有李克文,她们年龄都是比我大。大兄给我买了一张船票,可以睡在甲板,和他们在一起,因为乘船离开汕头到上海要两天两夜。大兄还交给我二十元。姐姐(林惠贞*)送给我一瓶蜜糖和半打手巾。船一帆风顺到了上海,先到青年会,由陈泽明接待我们,先住静安寺路女青年会宿舍,两天后转至圆明园路女青年会公寓,先交一个月膳宿费16元。去报名的时候离考期还有一天。陈泽明有一天来邀请我们同去的几个去广学会楼上见 Dr. Hybert,一个很高大的美国人,他见了每个人都好像以前都认识过似的。他看见我后便交给我一张交学费的支票,票面写 70余元。数天,在南京路大陆商场学校的课室报名,忙到楼下商场照了快影,行李搬运费我没有办法付了,是贝馥浓先还的,后来听说贝去交大,至今将 50年,仍感到心里不好过。

我报考医预科,没有考数学,并且我报名的时候交了高中毕业考试成绩表,总分82分,考后第四天上海各大报登载之江大学录取新生名单,报上有我的名字. 我持报纸和支票去办入学手续。 入学后,学校无固定的课堂,学生也不是同一批人,生物课有外国学生,上海学生,广东学生。英文课又是另一批人。我听不懂上海话,又听不懂广州话,人家说这个广东人不懂广东话,倒是从电梯上落的时候遇到厦门人,特别亲热,问多几句话。我没有钱买书本,只好向朋友借了十元。上课不到两个星期,寒风凛冽,同房姓夏的沪江大学毕业生说,上海的气候不像你们汕头的,很冷,你该买御寒的大衣,不然会冻坏生病的,这个星期日我带你去买衣服。于是我星期六晚去香港公司问致周嫂借了二十元,夏小姐如约带我去霞飞路买了件大衣13元,剩下的去九九商场买手套、厚袜、绒布鞋,还做了一件骆驼毛长袍。父亲给我寄来70元。暑后广学会的 Dr. Hybert 自动地向之江大学为我交下学期学费。10月中旬课堂一片喧哗,有人大声说,小林,广州失陷了。我想到广州有我的两个哥哥,那堂课我没有听进一个句,心中很彷徨,我觉得从此和哥哥失去联系。不久之后又听说汕头陷敌,我暗地里想去找香港公司的同乡,到他的抽纱厂做女工,可以谋生,不是更好吗?但又考虑到他们不会接受我的要求,因为家里父兄是让我出来读书的。过了一个多月,我接到三兄从云南来的信,说弟弟也到昆明,要我转学到昆明读书。先坤兄从揭阳来,说家中母亲请他看我,如去昆明读书请他帮忙。他没见到我,写了一张条子,写了详细地址。等到期考结束,我按地址找他,他正在法租界广总医院留医,患伤寒,人很瘦弱,他说瑞茵妹,你将要去昆明,需要多少路费。我说50元,他说应该100元,你到后如有钱可还交给成乾。大兄来信介绍我去找上海医学院吴在东教授,是他留英同学,我和柳旋(柳淑媛的妹*)同去男青年会找他,他请了一位上海医学院的广州学生来见面,请我们星期六在青年会吃饭。饭后我告诉这位学生,我认识同乡上医(上海医学院的同乡*)的陈泽寐。 这学生他说陈泽寐也会去昆明,因上医正在搬迁学校。陈怀仁兄听知我要往内地,也来找。柳旋有意和我同去内地。两人去法租界取护照,因需经海防。去了两次没有消息,第三次柳旋塞给看门的5元金洋卷,请他帮忙,这次不到半小时,护照领到手,我才知道小费的功劳。怀仁兄听知我将去内地,特地来带我去见金陵神学院美国教授毕鲍宇,毕要带金陵神学院教授的家属迁往成都,答应邀我同行。此次同船离开深化的有很多熟人,船经香港时,美銮来接,在港停留两天,到海防经河内,乘火车直达昆明。
乐昌毕业四梓
记忆中的同学同乡*: 吴辉生 吴履逊 陈玉潜 沈哲运 陈素 刘世达
1944年7月末旬,粤汉路告急,学院通知提前毕业考试,我们这一届毕业班考完重点学科后即各人自行离校。表嫂邀我一同回揭阳,从乐昌启程到曲江,住许沛民先生的商店。第二天许先生派货车载表嫂一家,当时表嫂有几个小孩,和保姆,车小人多,我觉得对他们有影响,我便打算折返乐昌,那里可能还有同学未曾离去,可偕同学结伴去连岩。同在等待与表嫂上车的还有江夏林乐珠的妹妹,她在执信中学读书,我问她看这种拥挤的场面,你想与他们上车吗?她说我跟你同行。于是我们转去火车站搭火车去乐昌,到了乐昌火车站,站台堆满行李,我们自背行李去学院原来的宿舍,可是一间二十多人的大宿舍仅剩下三人,留下的同学很少。小林 (乐珠的妹*)遇到黄惜兰同学,她便找黄惜兰去,决定与她同走。我在宿舍中还遇见陈宗伟,是礐光中学的同学,她见我回来很高兴,说要跟我同行,要我带她走。在宿舍外面,还遇见林怡德(林怡贤的四弟*),他说他在普宁的大兄(林怡明*)寄一笔钱给怡贤(林怡贤,未来丈夫*),作他和我回家的旅费。当时怡贤从桂林来乐昌,待我考了毕业试后一同回去。因粤汉路告急,怡德劝他先走。我觉得战乱时期,我也劝他不要等我,他自己便动身去桂林,我的行李交他带去。我应该回家寻亲,他此时已搭上粤汉路去桂林的最后一斑火车离开乐昌去桂林。但我没收到旅费。我拿了汇单去农民银行找蔡小姐,她是梁志玉(中山医学院同学*)的朋女,蔡说所有汇款都停止发出,留做邮局人员疏散用费,不过我带你去见局长。我跟她到楼上,信件堆满在楼板上,没有投递出去。她等了会,自迳去局长室,叫我在局长室外面稍等。数分钟内拿了局长的批条,准我提款。怡德拿给我一万元,加上表嫂给的二千元,可以买一张车票。
当夜天还未亮,我听见四弟和尉馨大声呼唤“你们现在还留在这里不走?”马上跟我们去曲江。我邀宗伟同我们奔至车站,要乘火车去曲江。那还是夜晚,要离开曲江那时要买车票可不是容易的事。在曲江街上挤满中大同学。我们住在曲江两天,才买到去揭阳车票。那是一架装载药棉的货车。四弟叫我们先走,我问他可有钱买车票?他说没有。于是向杨顺文借了1万5千元,替四弟买了车票,乘的是另一辆货车,可以和我们的车同路同时出发。到了梅县我跟尉罄住在许先生的分店。宗伟找她在梅景的亲戚。翌日偕四第及尉馨、顺文离开梅县,经过青潭猴子洞到汤坑。当晚四弟有一个朋友请我们姐弟吃饭,在汤坑过夜。翌日乘渡船直达马牙渡头。此时母亲(黄景慈*)在江夏,到后第二天,我便去西门搭 船,回乡,经过日寇洗劫之后的县城,路经县特如蓓的家。
到家了,二兄点灯开门迎接,家中有狼狗狂嗷,我惊慌之下,一双脚踩在前门水沟。进入室内,垂询侄子,说是已经上床睡觉。我打开帐子,谷辉、榕辉、硕辉各睡在自己的床,都没睡,眼睁睁地望着我。后来对母亲说原来细姑那么大了,看见几个侄子长的很可爱,营养也不错,心中感到家中几年来生活可能不错,颇为欣慰。二嫂(陈一贞*)到对面买沙河粉,我们吃后回去敬德堂。母亲已先一日回江夏,要我回去乡间看她。那夜睡在五弟的矮床,离家6年,五弟在我离家三年之后已去世。
回想五弟出生四个月得脑膜炎后遗症,母亲护料他19年,他的痛苦加在母亲身上。这一夜,旅途中的疲劳使我熟睡,但想到母亲,我便决早去江夏看她。我已离家六年了。船中人都是同乡江夏人,显得很生疏,曾饮同江水,都互不认识。
实习开始
44年10月进揭阳真理医院实习. 真理医院是浸信会美国人办的教会医院,和真理学校并不相统属。院长李耀明、卜医生、护士长裴姑娘都是美国人。陈湘东任外科。柳淑媛(三兄林趁的未来妻子*)任妇科,是上海圣约翰的医学博士。陈泽群是上海医学院毕业生。护士长数人,办有护士班,是一间英美派医院。柳是当地出名的医生,当时已有了做剖腹取儿术,家里认为我可以顺利进去实习,父亲(林建中*)虽然是院董会主席,但美国人认为他是排外的,院方说我是法德派的中大毕业的,建议我去梅县法济医院。但家中都希望我就近学习,而且跟柳医生学医最合适。三兄为我进这间医院找柳医生联系。因为医院的医生放暑假去五庚铺了,要等到十月才能进去实习。 我没有经过见习,院内设备、临床规章制度完全不懂,要我管五张病床。要求为入院24小时病人写英文病历,包括大小便、常规。每日记录,二十日内亲自为病人做血、大便、小便常规。我的英文懂的很少,手头又没有医学书籍,我们在学校读书没有书籍,单靠课堂笔记。怡贤去桂林的时候叫我把行李、笔记让他带走,将来我可以减轻行李负担,轻身避难。所以连一本笔记都没有。不能完成上级医生交替的病历,十分窘迫,以至流泪。后来向人借一本内科,英文版,自己看不懂,三兄晚间陪伴我读书,解释,以后才逐渐上轨道。进去二个星期之久,来了二位岭南医科实习生陈二南夫妇,他们懂英语,受到礼遇,与我大相径庭。
揭阳第一次陷敌
44年10月进真理医院实习,同时在该院实习的还有陈二南夫妇。约11 月末旬,揭阳告急,四弟在医院做包皮切除,住院第二天,陈湘东给他用腰麻,所以需留医。医院宣布日军来侵,即日疏散,外国人即刻离开去五庚铺。四弟带消毒棉花纱布出院。李耀明院长叫我去她家里,交我一架打字机和产科图谱、一些医学书籍,叫我带走保管。
二嫂已事前缝装有十多个大缝布袋,装好一切要用什物、书籍,我们一家乘渡船回江夏。
过几天后,日军撤走,二兄得消息较早,便从江夏回县城。教会真理医院召开院董会,由父亲负责院董主席。此时,李耀明等美籍三人已去昆明。宣布由柳淑媛医生任院长。医院重整旗鼓,此时检验室及药房负责人已离职,柳要我暂时负责检验室,但还未上班,大家在医院在策划开诊。
揭阳第二次陷敌
正当医院在准备开诊,县城又告急,日军第二次来侵。那天清早,怡明(林怡贤的大哥*)到建业别墅见我父亲、二兄和我,他说昨夜城里囚犯集中出城,日军来已靠近县城,要我跟他去普宁。于是,他带我从西门出城,行至西门,外遇到真理医院医生、护士多人,要去林德扬家里避难。怡明听说普宁也很危险,他叫我和医院职工在一起,自己迳奔回普宁。
我们在德扬乡间住了三天,得知日军已退走,便回去县城,在那里过了圣诞节,聚会的人很少。
揭阳第三次陷敌
大约二天之后的晚上,爱贤来敬德堂叫我不可以住在家里,一同去淑壮姑家过夜。此数日城里几声鹤泪,空气非常紧张。我邀爱贤同去江夏。父亲和二兄从揭阳来江夏,听说敌人会到江夏来侵,当晚商量好渡船。清早,父亲、二兄带我搭船去教堂,到后步行去普宁,父亲和我住在老铺,二兄住怡明的新铺,在普宁住了二夜晚。
到后第二天上午,父亲带我去县府见周英耀县长,是大兄的好朋友,父亲建议组织抗日力量,打退日伪,他表示同意。第三天清早,敌人又入侵普宁县城,怡贤的母亲要我化妆成乡间农妇,穿她的衣服,并叫林泽(怡明长子*)、林薇(怡贤的妹妹*)带我逃到邻舍。午后,他们决定家中妇婶、小儿全部疏散去水窖。父亲和我跟他们同行,顺道转去柳岗表叔家里。二兄到普宁后已先去表叔柳岗家,那里等待我们。
我们到后,表叔找人去江夏告知母亲,与母亲取得联系。二兄到柳岗后发生症疾,由我设法搞了几片奎宁给他,才把病压下去。父亲往返柳岗和县城,打听到日军住敬德堂,并将家中所有藏书、字画、床铺一律搬清、烧毁,心中非常痛苦,特别提到祖父的照片没有了,难过得很。在柳岗住的五天,二兄感到身体不适,不宜于在外到处奔波,决定回去江夏二嫂身边。之后父亲带我回江夏,行经新广二姨母家中,在那里看见榕辉(侄*)早在那里。还没有来得及跟二姨谈话,村边已有日军到,随即由二姨带我们躲在一户人家。那里集拢很多乡间男丁。父亲很惊慌,说想不到在这里遇上敌人。经过不到二小时,听说敌人仅是过境。父亲叫我和阿榕(榕辉*)暂且留在二姨家里,他自己迳回江夏。在新广住了大约5天,在那里避难的还有瑶今表姐的女儿和孙子。二天后,四姨来新僚带榕辉回江夏,再过二天,母亲要四姨带我回江夏。日寇组织伪政权,日军住江夏礼拜堂。我躲在前房以前姑母的卧房。二兄此时带妻儿住在三姨母村里的一间大厅。四弟藏躲在三姨母草间读书。父亲外出往梅县我母校后,但不知到何处了。我和母亲相伴过日子,过了二周日子。约二周后,有人来通知父亲已在梅县,告知中大医学院已迁至梅县,叫我跟镜岗姓孙的真理护士同去梅县,舜香姐有同学是镜岗村人,她愿意陪我去镜岗,于是四姨给我担行李,一个大水油箱。这一路我不敢戴眼镜,跌下田沟好多次,舜香姐劝我不要去。那一夜住在她的同学家里。在镜岗找到孙姑娘,翌晨同去竹桥镇的还有孙牧师娘,搭渡船去。同搭船去的约有十余人,船经小溪靠山边,突然有个年轻伪军下船要检查,他要每个人都拿钱出来,但没有违章搜身。跟他们上船去竹桥陈后,原来女主人的媳妇是江夏创德兄的女儿,她热情的招呼,称我姑姑。那一夜住在他们顶楼,爬梯上去,室内完全没有东西。清早,我们三个搭船去一个地方。明天要过猴子洞,这次爬山过洞并不感到陌生。过了洞后,再搭船去梅县,船靠岸时看见县内灯光辉煌,歌舞升平。我立即换上蓝布长袍,孙姑娘陪我去找德济医院的梁漪诚,她和罗谦平同在医院当实习医生。第二天,梁带我去见院长(德国人),院长说明天上班,在一个病区,跟一个医院培养出来的医士查房,并叫梁带我找宿舍。数天后,在浸信会礼拜堂门口遇见父亲,他告诉我打算回江夏,如我经济困难,去向吕琛借钱用。夏天的天气炎热,父亲却身穿厚布长袍。家乡沦陷,父亲年老在外面奔波,我心里很难过,恨不得能够找点工作帮助家里。过后二天,我去学院办公室见了罗潜院长(中大医学院院长*),他说陈诚(国民党将军*)来电要你们在西南的医科毕业生去青年军,你们反正要被征调一年才能取得毕业证书,那边已有你的同班数人,是上尉军医,月薪一万余元,待遇不错,衣、食、住全部公家供给。你如同意,马上给你写介绍信,我已跟师长谈过,要礼遇你们这班大学生。我未经考虑,答应他同意去,于是拿了介绍信。第二天到军部办事处报告后即出发去上杭,车上还有参军的梅中女学生。那天晚上到后,见到同班女同学林莲清。师卫生部分配我们在野战医院上班、看病,交了一个病区给我管,约有二十个病人,没有上级医生指导。
忘记了什么时候父亲告诉我,如果去信岭,可去找江夏人林哲邦,林哲邦在蕉岭做法院院长。我们去上杭经过蕉岭,停宿一夜,当晚去找他。在他家里遇见江夏的万候婶,告诉她我去参军,我说去报到后才晓得原来这些参军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人,看来不对头。林(哲邦*)院长写了一封介绍信去209师,找同乡参谋长陈世杰。为了多认识一个同乡让我去找他,原来他是梁建咏的丈夫。陈和表兄很熟,我在乐昌见过他,从他那里知道一些揭阳的情况。有一天肖坛亮来找,说四弟(林起*)已在军特,他自己想到青年军来。我带他去找陈(参谋长*),并希望四弟也来青年军。陈说编制己定下来,不能再增加人。以后知道军特生活很苦,我寄了二套军服托人带给四弟,以后知道四弟并没有收到。上杭二个月后,林秉林在野战医院看见了我的名字,作为值班军医,写在医院入门的地方。他找到我,即托他带给母亲我的二个月的工资。之后,他和我都被派去不同团部卫生队约一个月。罗瑕从南雄军医院来青年军,多了一个朋友,后又回到野战医院。9月10日突然院内外炮竹声响,群起高呼,日军投降了,一阵异常喧闹声音,接着就是鞭炮之声四起,这时正是晚灯初上,从宿舍房间听见日军投降的呼声,有的军官被几个人抬高抛到另一群人之间,狂欢可见。想到家人流离失所,父亲离别时背影,感到今后骨肉可以团聚,久无消息的怡贤可能也会有音讯,欣喜之情不可言喻。
第二天军部全体官兵饮宴庆祝,我想失地收复,很快会让大家复员回到地方工作。过几天之后,师部宣布限期二天后分头出发去福州,部队要调去台湾接收,女医官都集拢跟野战医院职工同行,沿途步履艰难,有时还坐小舟过滩,滩险星旗罗布,随时有翻船危险,曾经经过一个滩险,望见离岸约丈余尺处有一尸体,院长登岸去检查,死者是女青年军,遂去地方政府请代为收验。后来听说数天前女生大队船经此滩翻船,女队长游水救人,但少了一人,没能查到被冲漂流在何处。我沿山涉水经常有一个女兵同行,她敦厚可爱。途中行军有时遇上大兩,有如落汤鸡,林连清大哭起来,我也心里难过,但始终能忍住不流泪。经过行军一周,到达福州,师长派人来看我们,并请大家去城内喷泉浴池洗澡。
到福州协和医院见习
到福州之后等待命令,医院(野战医院*)也没有开了,病人可以送去另一个医院。得到师长的准许,我们可以去福州协和医院见习。协和内科陈捷先是出名内科医生,我便跟他看病人,有一个青年军人住院,发烧十余天,右手肋部肿痛,反射至右肩,当时认为是疑难病例,经X光透视右隔膜炎,诊为肝脓肿,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以后多年的临床对此种病的诊断帮助很大。
接到亲人讯息
在福州过了圣诞节之后,接到大兄的信,说他在北平见到李耀明院长(揭阳真理医院*),清她去家里做客,李即将回揭阳,叫我接到信后回揭阳,怡贤也有信给她,打算回广东。接着还接到怡贤从贵阳花溪卫生试验区来的信,说他即出发回广州。父亲也给我去信,说四弟复员之后被派去汕头接权,但因他的直接上司被控,受牵连而被囚,此信当时我不敢给罗 (罗暇*)看。忧心忡仲,想到家里破碎之后能团聚而遭了横祸,暗自伤心。
与罗暇同离开福州青年军
后来我把信罗暇看了,她愿意和我结伴回广东。二人呈报请长假,经师长亲自准批 意后,偷偷溜走。从福州坐船,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乘货车去永安,在永安住在旅店等待买车票去梅县。二人去公路局打听汽车消息,局长是广东人,知道我们是中大同学,他不是中大校友,但本地中大学生有同学会,他有时也参加,他说要去通知中大同学来看我们。那天下午,我二人出街溜踏,回到旅店见同班吕少华的女友在榕道等我们,大家虽不认识,但她的丈夫是中大同学,要她来看我们。她说刚才我们不在旅馆时,他(吕少华*)见宪兵正在翻阅搜查我们的行李,叫我们俩去住他们家里,免致随时有人来抢撬。她的丈夫在一个化工厂当厂长,厂里设备简单,宿舍却很宽阔。第二天,一位姓钟的女同学,是中大文学院的嫩江同学,住在大观楼,常见面,她和王惠荷很熱,谈起话来,一见如故。她热情接待,要我们到她家里做客,车票已由她的丈夫代购。中大同学还请我们游览名胜,晚间看粤剧“狐狸换太子”,“苏三起义”。还抽出同学带我们去参观华南女子文理学院。福州陷敌之后,该院迁校来此。有的同学说永安缺少医生,我们可以留下开业,将来一同去台湾。罗瑕、我已是归心似箭,同学热情招待很是感念。
离开永安时,公路局局长还给我们送车,记忆犹新。
从永安直接乘车去梅县,当时坐的是木炭车,车上颠簸二天后到梅县,在路上遇见同班 Hents,请我们在岩深餐馆吃饭,老板娘称我姑姑,告诉我三兄的一些消息,她说三先生(三兄林趁*)已和柳医生(淑媛*)去广州。
在梅县过了一夜,乘船经松口大浦往汤坑,罗暇说她的老家在大浦,从来没有去过,老家有叔父、堂兄弟,想乘机会去探一下,可能还可以得到一些经济上的辅助。我赞成她的想法,船将到时,我考虑到她还要去广州,路费不足,而我即已将抵家门,把身上剩下的钱交给她,要她到汕头后给我写信。
船经松口时,乘客都往船头观看山林景色,大呼松口风水可奇壮观。此地国民党出了个罗卓英,共产党出了个叶剑英,我不懂这些,留在船内木然寡言,一心想回到家里时希望四弟化险为夷。
从福州抵家
到潮安后换船去揭阳,到了揭阳大船码头后请了一小渡船顺水下马牙渡头,经过千山万水,已望见家门,心中勃然神往,左脚踏上船沿,突然眼前发花,没有看准,落下船旁。忍痛经过半小时,船到马牙渡头,溪水上涨,涉行了二十余步,踏岸。到家敲门见了二兄,四弟惊喜报讯,大呼叫:“阿妮,二姐回来了”。
二兄的几间平房后面的柠檬树仍有稀疏的柠檬,但狼狗没有了,后来听说日寇占住家后,把狗的耳朵割掉,日寇走后,被城里的人拉走,父亲曾在城里见到它。
举行结婚仪式
进马牙渡口二兄家中,发现左踝关节肿痛,二嫂端了盆热水浸洗后,仍可步行(左踝关节至今数十年,天气变化时常疼痛)。母亲、弟弟喜出望外,二兄却问我为什么回来,不是听说你将去台湾吗?他是希望弟妹们能够在外面谋出路。我把大兄的信内容告诉他。入母亲房间,他悄悄告诉我,怡贤回来了。四弟带他(怡贤*)从汕头回揭阳拜竭见父母,并遵父命去江夏见乡亲,现在他已在普宁家中,明天使着秉漪表弟去通知他。表弟去后,怡贤急不可待马上跟表弟中午便到建业别墅,他见我时流泪满襟,说离开桂林时李(宗仁)、白(崇熹)、日实行三光政策,遍地烽烟,历尽艰苦月余,到达双江,幸而遇到广监察使署,需要医生同去苗家山乡避难,在那里给他们治病。经过三个月后,辗转到了贵阳,在花溪找到一份工,在卫生院做医生,终于等到胜利复员,向许可名借钱回广州,到后听说我去台湾,愈来愈使他思念,他说当时我如同他去桂林,他一定会早早离去,到西南后总会有事可做。

在家里住了二天,普宁来人要他(林怡贤*)邀我一同回去。这是我们在普宁最后一次的团聚。他家怡明(长兄林怡明*)去揭阳找母亲,要我们举行结婚仪式,母亲同意。二家人均经日寇洗劫,应一切从简。那时是二月二十五日,他(怡贤*)家请了普宁当地牧师,男方家林桂芬做证婚人,他的双亲和怡明一同陪我们乘船至揭阳,二十六日在敬德堂举行最简单礼节,和签字仪式,二十七日晨,他们便返回普宁。我们送公婆至钟堂渡口,二十八日怡贤便去汕头,善后救济总署工作,并兼汕头卫生局长。我经尉馨的介绍访许家。那晚许太热情接待,说她见过父亲(林建中*)。吃饭时,谈话中得知许家情况。尉馨说许太书香世家出生,排行老大,有几个妹妹在北平读书,是潮阳、唐北湖人,姓陈。经这一提,挑起我的回忆,高中三在礐光中学时,林周仪和我去唐北湖探望同班好友陈熙春,在她家里见过一位大姐。经我这一说,她很高兴,饭后拿了熙春的照片让我看,并交给我熙春在重庆的地址。
重返真理医院实习
重返医院之前,我去找李耀明院长。李已回医院门诊医务。母亲说李从北平回来后曾到我家中探望并带来大兄寄给母亲的一瓶鱼肝油精。当时李还以我会在台湾。刚到她家里,她正在折邮件,里面有一张我在上杭寄给她的信,看后她说信写得很好。在那信中,我告诉她,打字机被日寇占住我家敬德堂时被抢夺走了,希望有一天她能回到真理医院。她说欢迎我重返真理医院。二十八日是结婚后的第二天,我重返医院实习。医院的医生有我,外科医生陈湘东、内科陈泽林、来自福州协和(医院*)的陈德章。医生人少,工作多,我可以帮上忙。三兄此时在广州,四弟应三兄之邀往广州求学。
三个陈医生中的陈泽林最稳重,医院工作多,而医生人少,他的妻子吴医生也在医院做半天工作。
赴职北海*
46 年怡贤离开汕头,辞去汕头卫生局长,及善后救济总署职务后任职广东江门。这一年建立省立第四医院,建立医院病房,因人事问题发生纠纷,总务不尚处理,此事经常使怡贤失眠。适遇江门圣公会(许碧璋*)牧师来访,怡贤说希望找一间教会医院做医生,许问他偏僻地方你也去吗?怡贤说愿意去。许即向港方推荐。过了一个星期,便答复我们说北海急需医生,要我们尽快成行。那时女儿多多尚在腹中,N月N日女儿出世后办理转交手续,N月N日满月后,带着襁褓中的女儿,离开江门,在香港停留三周,住在港会督府,于7月底离港赴北海。
广东北海原是南路一个小墟镇,u人口不够十万,地处湛江与海防之间,缺医缺药,解放前英国圣公会湛粤教区设有圣路加堂附有普仁医院。47年以前由中山大学基督教团契负责人,牧师许碧璋介绍我们到香港与圣公会会督何明华签合同,合同是任期三年,三年后怡贤去英国留学一年。任职负责是普仁医院兼麻风病院医疗院长,每月工资$500港币,我任医生,每月工资$200港币,黑事汇率。不能带自家亲信任职。
普仁医院*
北海原是广东南路一个小墟镇,地处越南与广州湾之间的溪港。交通很不方便,我和丈夫(林怡贤*)从香港搭船去北海,要经过海防,13天才能到达。从外地请去的医生都嫌北海偏僻,旧中国的地图上竟查不到北海地名。我的丈夫倒没有计较到这一点,他是个外科医生,又是个基督徒,愿意去缺医药的穷乡僻壤做医生。我志同道合的前往北海,他做院长,还兼任管理麻风院。
47年普仁医院仅有二十张病床,医生只有我们夫妇俩,教区派有一名广州博济医院毕业的护士长之外,另有自行培养一名护士,工友共六人,医生学徒共三人,包括药房发药的,人员及设备不及诊所规模:医院设备简陋,我们带去一台高倍显微镜。当时寄生虫病流行,疟疾为害,我的诊室桌台面置放着显微镜为病人急检,及时发现很多乡间农民上街摆摊,昏倒者抬入医院,是患恶性症疾导致,得以及时救治。肺结核被称为白色瘟疫,人们“谈痨色变”,我耐心为之验痰,如发现痰中结核杆菌,列为高度传染开放性肺结核,及时隔离。蛔虫病极为普遍,引致虫体在肠内造成梗塞,及时按摩腹部,揉摸,服驱虫药,排出蛔虫。那时,产妇因胎盘前置失血,胃出血。恶性疟疾者则服用择疟母治疗。
过敏性溶血的病人,急需输血救治的病人,由于缺乏输血设备,并且无标准血清可以鉴定血型。我的血型是 B型,我的丈夫血型是A 型作为标准血清,给病人鉴定血型及供血者鉴定血型,为患者输血,一心想着抢救病人生命,很少考虑自己冒险失误,幸而都得到适当的处理而治好。手术室的麻醉由我兼任,产科的难产也凭我在实习时的实际操作经驗给胎儿转位。婴儿死亡率很高,原因是当地天气炎热,防热而少防寒,寒流时间常是数天即过,一旦来了寒流常措手不及,小儿常因此患肺炎,失去生命。47年已可以从香港购得青霉素,20万单位可以分数次注射洽疗幼孩。我向家长大力宣传要及早观察幼儿呼吸\体温,及早用药,得到治疗效果好,而来求医者众,医院从此逐渐发展。此时除内科病人之外,兼其它各科,护士五人。
48年初招七个初中毕业女青年,其中二人高中毕业,办护士班,由我上课。
北海医院*
52年广州在北海医院办第七医士学校,共有学生十三人,课本十分简单,由我一面看病,临床教学,一面上课,每次急诊、出诊,门诊遇到病人,边检查讲解,边让学生听课并操作。原来规定三年毕业,但因医生缺乏,需要一批具有医疗知识青年参加各地防疫。年余之后,卫生部下令调去中央邮电部配合各省架电线队伍,担任卫生员,于是除了几个留医院之外,提前宣告结业。这一批学生后来被派去进修,进入高校,毕业后作为医疗骨干。
52 年广州开始派有医士三人,专修医生一人,54年北海划归广西后派来外科医生、儿科医生、妇科医生、各一人。我专任内科,上级规定各科有疑难须请我会诊,我自觉医术有限,只有勤奋翻阅书本,各科杂志都齐备,常深夜起身读书,我女儿说睡着开眼总是见母亲看书。
57 年成立传染科,由我兼任领导,严格订立执行传染病隔离消毒制度,因成绩卓著,广州防疫站召集全省医院派代表在北海参加传染病隔离工作。
指定要我丈夫前去天津
63年北海副霍乱流行,首例病人拉米汤样大便,为我发现,经大便培养,化验确诊,报告防疫站,收容145 例病者,均治愈。数月后天津发现付霍乱,广东防疫站被卫生部指定去做防治,指名急调怡贤赴天津,防止霍乱流入北京。
67 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大串联,各地发生流行性脑膜炎。我被派去西塘公社卫生院,共收容六十五个病人,均治愈出院。当时我要求派静脉注射能手护士同行,得到领导的支持,与她们的配合有关。
文化大革命下放去涠洲岛三个月,当地发生小儿消化不良腹泻,病孩多数在十岁以下,那时做医生的我被划为牛鬼蛇神,终日惶惶岌岌,守留在病孩病床边,吃饭也不敢离开,严格观察,及时补充液体,得到满意效果。
78 年我曾参加西医学习中医班,开始认真学习,学习颇有心得,后来因身体欠佳,没有坚持。
到美国将近三年,对比我当年的治疗条件与先进医学,颇有感触。 陪家兄到医院看病,检查胃肠的设备,皮肤科用设备等等。鼻咽科检查可直接看到 扫描的图片,牙科的装上永久性牙齿,一如自己的牙齿,可医药费很贵。美国的医院为病人静脉滴液时一次注射,可以保持颇长时间。家兄二次住院,每次十天,始终保持静脉滴液,如发现不畅通,按铃来人,或自行按钮,可保持畅通无阻,滴液速度得到严格控制。
政权易手前后的普仁医院*
47 年当时(北海*)医院有病床二十张,门诊设有男女询病室,每日诊室,产科病床十多张,病人来自防城、东兴、合浦等县。院内职工十余人均为当地圣公会教友,教会的会史长主管医院人员,并指定何季彭负责财务、行政。会史长请当地绅士、知名人士数人为院董,刘瑞图、何适兰、镇长冯国明均受聘,每年开院董一次,宣布财务、医务发展、人员调动的情况。
每日开诊以前,晨早7时半,在病人候诊室做半小时礼拜,8时开始分头查房、看门诊,星期日全体职工到礼拜堂参加礼拜,从10时半至11 时半,缺席的人很少。教会有礼拜日小孩主日学班,教会青年有基督之友社,每个星期五晚祈祷会后练习唱歌,为礼拜日崇拜献唱。
我们在这个完全是教会生活环境里面,除了工作之外,很少与外界打交道。许锡清的女儿中大同学许维英、农民银行黄共杰,是怡贤中大及附中的同学,互有来往。教友来看病,一般不用付医疗费,对医生好,亲切,好像是自己的亲人。家里的佣人都会去教友开的铺买东西,教友尽量给好的卖给医生。
1948年夏天,港粤教区在香港举行选举会督,北海派曾纪岳会吏长、张缘香牧师、林怡贤,澳门许公道牧师出席,去香港开会,怡贤是新加入圣公会新牧友,此去除了本地教会领导之外都是以前完全不认识的。因为这一次的出席,解放后定给怡贤的罪名是去香港接受英国任务,潜伏下来在北海进行特务工作。
1948年N月N日儿子植溪出世,在我分娩后还在休假期间,门诊部挂号兼收费职工陈文生突然被捕,怡贤早已知道陈是共产党地下人员,他出生贫苦,在私下言谈时常漏出些不满现实的议论。以前,怡贤在医学院的几个同班,吴子世老先生在言论中总是不满当时的政局,都是很相似的议论。那天下班后怡贤说一定要想办法营救陈文生,事后他亲自会见合浦专区董专员,董的妻子是北平协和护士,教会人,夫妇见了怡贤很客气,并答应将陈释放。此事在文革期间定他(怡贤*)的罪名弄虚作假,因为叫陈文生写悔过书出狱,四清时陈文生给共产党抓去劳改,罪名为叛徒。
1949年4月何明华(大主教,香港教区会督*)来北海巡视,去董江合浦教会探访,在北海他和曾纪岳、张香、何季彭、怡贤谈话,我也在场。何说:将来北海易手,我见过周恩来。他说外国教会受到保护,到时你们有什么打算?恰贤当即告诉他,如果我们走了,医院便没有医生,北海缺医缺药,我打算留在这里继续做医生。怡贤明确的答复是早有想到的,在此之前数月,刘景武和妻子黄存英曾来过我家住数天,黄是礐光中学毕业生(校友*),毕业后进中山大学法学院,曾去日本留学,她说共产觉需要医生,你们作为医生,是三身有幸,受到欢迎。早闻家乡揭阳南山一带是游击队占领区,治安好,食物便宜,老百姓安居乐业,穷人解放。怡贤受到她的影响,认为共产党来了,中国会有希望,他还认为共产党是中国的救星。
49年11月28日清晨,北海城外炮声隆隆,我们仍未起床,大门钟声响个不停,我起身下楼开门,刘景武穿着国民党军官装进入室内,说“共产党已进城,我解除军装,丢下枪支,在你家避一下。”他随即脱去军服,并将短枪交给我,我快速把它放在储藏室番薯堆里,让他上楼。看门的兴哥走来,告诉大门外抬伤兵在门口,怡贤叫他把大门打开,让伤兵进来,于是急速打开手术室,通知护士长慕惠心及所有护士都投入伤兵抢救。我被分配在门诊为伤员初步检查,按伤势轻重排队入手术室。入城解放军随路的军医生一人参加手术,如是日以继夜,手术进行了一周。每天仍抽出一点时间查病房,有人报告病房中有一个外省老头占住一病床,他乍看之下是11月25日在教会附堂参加感恩节的一个国民觉师长,那时大批国民党官员,部队从各地退避到北海,打算从北海渡船退去海南岛。他是自动解除武装,解散部队逃避打战人员。怡贤没有赶走他,让他继续留在那里,我叫灰三姑给他送饭。有个兵来找我,求我给他二套男装便服,我听刘景武说解放军有规定,解除武装,接受投降的一律受到保护,我便拿了一套士布中装,又向工友钟大哥借一套交给他。
手术仍在紧张进行,但怡贤在进餐时便被带走,要他交出这个卧在床上的师长,后来听说那人被抓。
过后二天,还国民党败兵枪伤右臀骨折,也进入医院,我问过可以给他们送入手术室吗?答复说是可以,我便照办。
50年夏天,公安局组织大批人马进驻医院教会,搜查违禁,教会主管何季彭被捕。医生楼地下室搬出收藏下来的药品、生理盐水、血浆之类。公安局梁科长专门查私有手枪,共军进城前一夜,国民党败兵逃跑院后松林、草地,丢下手枪,有三个工友捡走私藏,都交出来。怡贤和我被公安局带走去卫生局,到了夜晚回到医院,所有职工,连教会牧师刘贤信都齐集在饭堂,有的平时相处很好的护士扳起面孔。此时此景我低眉垂目,等待判决。怡贤在场已先交待刘景武的枪一事,他说当时丢入深井。在座的职工揭发我们私藏国民党军人,给衣服化装逃跑。又为国民党败兵医病。事实是那个师长逃去郊外被抓,刘景武由怡贤叫陈文声带他去军委会报告。这一次公安局在储藏室检出旧电话机、电线、印刷工具、打字机,这些东西是以前英国医生在时用的。败兵丢后被现在交出的几枝短枪,搁置一张大桌子上面。怡贤站在这些被说为潜伏反革命的工具一起照了相,这就成了被判为帝国主义安插潜伏下来的特务的相片,粘贴在公安局门口玻璃窗框,公安局向卫生局宣布我俩人是监督使用,我的住所卫生楼被包围,外出需请示批准。
北海易手之后,共产党掌权,我们是属于留用的旧人员,是帝国主义潜伏下来的特务走狗。医院没有适应(新政府*)需要的规章制度,这些新来的单位领导随时派人来叫医生去家里看病。公安局长胡建军的2岁女儿颈项烫伤,派人来叫怡贤出诊,怡贤请他带孩子来医院,胡大发脾气,派数人到医院抓怡贤。卫生局长张林住在我们隔壁,闻讯叫怡贤躲在他家里,不久张即被撤。胡局长的妻子沈毅乳房发炎、化脓,我给予注射盘尼西林。隔二日后胡和太太在医院找到我,要去我的宿舍和我谈话,我带他们上医生楼的客厅,胡问我他太太的乳房脓疡会不会好,我说按现在的治疗可能会好的,又问你有无把握治好?我惊恐之下沉思不敢作答,他说:“你现在的生命在我手里,你可要考虑考虑”。我此时无言问答,泪水流下,哭的好伤心。他太太倒也好心,去我的洗涮室把我的湿面巾递给我抹眼泪。此后我遇到这些人来看病,觉得随时有被抓的可能。
52年北海划归广西(省),南宁广西医学院分配刚毕业的外科医生邓克兴和儿科医生何国联。何医生因二个急重病小孩发生溶血性黄疸,何认为不需 输血,小孩不能救治。没有经过死亡讨论,加上他曾在学校时参加三青团,被扣押劳改,杀鸡警猴。
53年进住工作组,病人的治疗如输血、会诊之事均需向工作组请示。海关姓杨的,胃溃疡大出血,需输血救治,但经我请求不获准,说杨是三反对象,我只好以生理盐水给他滴注,病人说心轻,就这样失去治疗机会。我站在病床旁边,观察他的心率愈来愈快,血压愈来愈低,可以治愈的病人失去了治疗而结束,送走病人,回到家里都吃不下饭。
做一个受管制的医生的经历所受的痛苦,不是其它职业的人员所能体会的。南下干部作为单位的党负责人,动辄叫医生出诊。有一次深夜来人叫去税局长看病,下属职工二人跟在我背后,一路低声骂我帝国主义的走狗,我装作听不见。到达地点,见病人在打牌。有一个叫朱八的,他的老婆患结核性脑膜炎住院,腰椎穿刺,脊液有 蛛网,治疗刚开始未见效。朱八是合浦地下干部,气势逼人,在外边说,给我老婆梅亚英治疗不是好惹的,这回医生要食硬骨头。陈大姑在中山路药房听到后,偷偷告诉我,广州来的医生也听到朱八要给我下马威。广州的二位中山大学医学院的学长罗光耕、李文彬赶来北海会诊,想能够帮个忙,会诊的地方就在门诊处,可以照顾来诊病人,又可以商量对梅的治疗,希望能够避免朱八的陷害。正在此时,有一个大兵叫医生出诊,我是这个医院的医生,现在正忙,不能这时前去,他大声噪嚷,你为什么不去,我马上给你坐飞机吊起来,在场的众人都向他解释,他只好限定半小时后跟他去看他的领导。

肃反,大鸣大放, 反右远动*
56年尾,因为医院需要我,让我去广州参加省防疫站的学习。回院之后,开了传染病学习班,配合防疫站,及时发现传染病,及时报告,展开防治。那是在肃反之后,在广州防疫站召开防治十三种传染病,,我是被指定为学习的发言人,其中分甲种、乙种传染病,对于甲类如鼠疫、霍乱、天花,乙种如疟疾、伤寒、痢疾、乙型脑炎,丙种如登草热、黑热病,对于前二种我都亲自诊治过,丙种就不懂了。经过二个星期的学习,我翻阅了亚氏内科翻译本,积极发言。回北海医院后,在病房的医治工作非常负责。北中老师陈明朝患疟疾服扑疾母是过敏引致溶血,胎盘前置,流血的产妇在无输血设备条件下,我亲自把自己的B型血和恰贤的A型血作为标准血清,自己给献血者配血检查,经输血救治。
花沙布公司的刘志志的老婆得上脑脊髓炎,那时没有治疗方法,但我搬了帆布床睡在他病榻边,直到她最后呼吸停止。我看病人如亲人,来美国六年了,有一位陈玉璞护士写信中说,今后没有像我这样全心为病人的医生了。
57年末。远在57年大鸣大放时,我被召集去政协向党政府提意见,说党员干部自从掌权之后,有很多不符合党的要求,请我们民主人士,或无党无派者爱护党,纠正党员不良作风,诚恳地征求意见。南方日报登载我的老师罗潜(中山医学院前院长*)“三分政治,七分业务”,又另一篇“党政不分”的文章。其实我不知道党应该领导什么工作,故又该干什么工作,我想到我们做医生的,要给病人会诊、输血都必须党支书批准,觉得不妥,可能这是医务行政领导决定才对。这一次开会十余人,我便提出同意南方日报所载的言论。以后逐日看报才知道以上言论,是反对党政权。
回到医院又参加大鸣放,职工钟萍重复了党政不分的语调。可是,大会已经围攻这句话是恶毒攻击共产党,南方日报所要求提出的“河水不犯井水”,是右派言论,必须认真对待。钟萍根本没有看报纸,在南方日报继后,已被指出这种大逆不道文章的登载后还敢重复这种论调,更因钟的父亲在台湾,因此被批斗,划为右派后不放。在批斗钟的会上,我指出,钟这种反党言论,目的是保护自己。过后孙正中支书找我谈话,说:“你不要顾虑,你的问题可以通过自我检查,党需要你工作。” 我非常感激他,写了自我检查,让他过眼。
在全院大会作检查,内容是出身资产阶级家庭,从小接受资产阶级教育,在教会学校读书,解放后没有改造好。那时怡贤在北京皮肤性病研究所学习,跟马海德大夫去云南防止梅毒传染,回北京后接到我的信,我说近来失眠,心情困扰,他很担心,并告诉我在北大任教的大哥,他们都忧心忡忡,深怕我在反右运动中戴上右派帽子。在大鸣大放以后,每天开斗争会,医院还搞大跃进,学习苏联封闭疗法,美化病房,每晚开会之后还继续铲草、挑砖,平高地建凉亭。以后在文革时,怡贤半夜被郭 LY 、张 ZX 捆绑手拉出去,就是在这个凉亭前面搞的。用自来水冲洗病房屋顶,还做手工折纸花来装饰病房,弄得大家精疲力竭。我拼命带头干活,为报答孙正中对我的宽大,给我留下出路,我把孩子和家务丢在一边,保姆给我买了大白菜,夜间劳动下来,吃白菜加放酱油煲白开水。
反右结束,党支部总结,全院规定划为右派数字已凑够数了。我被划为中右派,属于右派言论,没有被戴上右派帽子。市党委在召开政协前夕,发给我填表,对反右的态度,我慎重的填上在大风雨中站立不稳。以后又让我当上政协委员。我自己总希望不要参加政治活动,讲错了一句话可以失去一生。
上面说的钟萍,为人温顺,对病人亲切,工作细致,就因为讲党政不分这句话,被划为右派,被下放到农村,丈夫谢焕芳跟她离了婚,几年之后患子宫癌病倒,平时跟她接近的同事没有人敢去看望她。
基于明显的恐怖,我心中忐忑不安,我一脚站在医院,另一脚站在牢房,稍一不慎,我将会一家毁灭,株连到三个孩子,于是以病房为家,表明我对党的报恩,学习苏联先进医学技术,封闭疗法,宣传无痛分娩,从鼻腔插入气管注射雷米封,连续治疗肺结核空洞,被评为广东省先进工作者,出席参加广东省先进医务工作模范者大会。58年初被评为湛江专区医务工作者代表。到保定、西安参观全国中医药展览,展览馆展出各种中医治病的各种成就,如柳枝接骨,金钱草治胆结石,鱼腥草治肺炎,从那里买来了许多当时出版的中医药书,回来以后做了传达,要求中医政策能够实践,不容怀疑。外科医生按照我带来的宣传资料去做,结果病人没有医好,但领导倒觉得这样做是听党的话,没有指责的地方,跟着大跃进的步伐。
1966 年始发的文革十年灾难*
[ 一切苦毒、恼恨、愤怒、嚷闹、毁谤,并一切的恶毒,都当从你们中间除掉; 并要以恩慈相待,存怜悯的心,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一样。—– 以弗所书4:31-32 ]*
这年,文革红卫兵批斗会开始如瘟疫泛滥,迅速笼罩全国*。 我受到了大会、小会的斗批,儿子、女儿也分别被害殃及,要他们揭发父母的罪恶。我已不能回家见儿女,为了想到他们将被视为站在反革命父亲的立场,我违背了良心,回家去吩咐自己的子女参加揭发父亲,表示和群众在一起。全院职工被动员起来,贴满在饭堂兼礼堂的大字报。女儿和她的两个弟弟的大字报揭发父亲资产阶级生活,每日去牛奶店买牛奶喝。文革开始后,父亲告诉他们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民的事“。叫他们好好做人。大字报是规定每人都要写后自己去张贴,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大字报:潘恩德是何季彭的太太,也被逼要写林恰贤十大罪状。我住的医生楼在医院病房后面,接着是一片松林。工友刘 SG 一家住在旁边的平房,医生楼养狗着门是前几任院长负责的。我们进住普仁医院之后,刘要我的工人负责煮红米养狗。这二只狗曾经咬过人,为一大罪状。阿十挑水上楼。水常滴湿地面受到批评⋯等等,都是罪状。
从南宁来医学院实习的工农兵实习生揭发以前学生去海滨挑担海沙,恰贤要他们穿白色长袖上衣,避免日晒。医务干事凌 SH 严责怡贤给图书馆订购英文版柳叶刀杂志,英文的内、外科图书,皮肤科新版教科书。以前十一哥自己犯错误,怕被撤,去跪怡贤,当时吓怕了恰贤。可文革这时硬硬说成他被恰贤罚跪。教会的张绿香牧师,曾纪岳夫妇,52年去香港,说是恰贤通过公安局放走他们。提到那一年医院工友检到国民党败兵丢下来的枪是有计划的收藏,准备响应国民党回来。给他栽上各种帽子,现行反革命,帝国主义潜下的大特务,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国民党特务。每月分配给他纸烟证,他用来送给医务干事凌 SH,凌揭发怡贤不满意公家发给他的便宜货。
大字报吊在一排排的绳上,贴满了一个大食堂,突然发生了火烧大字报,公安局、革委会组织大批人马查处,疑庞衍松是罪犯,庞是教会子弟,在负责药房工作,经参军之后去长春,他当时与北海医院的护士谈婚,要求调回北海,经我出具疾病证明书申请,回北海获准。庞被嫌疑是对攻击怡贤的大字报不满,或是受怡贤指使,因之被关起来,迫他交代与怡贤的关系,被打倒后坐了年余牢才被释放。
我仍上内科门诊,还有夜间急诊,要求日夜连续看病。被列为地、富、反、右出身的,伪职员恶徒的所有医院医护士,要看革委会的海报。每次广播通知,“听着,牛、鬼、蛇、神今晚七时在操场集中,自带帽子,挂牌写明身份。” 我就用备好纸牌,写“伪军医,历史反革命份子林茵”,戴上自制高帽。我把竹编海帽包上油纸。革委会的凌兆华组织了医院内的小孩十余人手持长竹竿,随着反革命游行,队伍约二十余人如赶牛群,谓“游街”。 我们个个低头垂目,如拾头举望,必遭竹竿殴打头颅,当打在我的竹帽时,声音特别响,游行完回院部,我即看病。因天气炎热,浑身大汗,来看病的妇女用自己的手巾替我抹额汗,有的拿开水让我饮渴,“休息一下子再看病”。夜间来急诊中有的是2点钟后来的,我告诉同和我上班的 护士如有深夜来病人,等我自己应付。万籁俱寂的深夜,有的过去认识的病人专程来密告外面的情况,航运局的庞先生(后来知道是黄东的亲家)来看我。徐敬迪是湛江公安局的干部告诉我,当日黄培龄院长带头游行,被带到公园方向,他立刻向武装部报告,制止队伍被带去危险地带。医院每夜开斗争会.
我曾考虑过逃离这个恐怖魔窟
文革两派对战时,422派的联盟 68派,与联指一派互相攻击、对打,68派是伍晋南派,联指派是韦国清派。前者是学生、教师、工人组织,后者是干部、农民,公安组织。我的女儿参加68派,被指责为牛鬼蛇神的继承人。医院内革委会是联指掌权,把参加 68派的钟锦芳绑扎双脚、双手,吊在粗竹杠,竹杆二头由传染科彭主任、内科庞文棠扛着,发动群众用皮鞭大力鞭打,周围的人呼叫“打死她!”。我们围坐在圈内前面,被叫着站起身,其余的人也站起来,乱成一团。符全贞护士被判为特务(国民党*),和我在一处,她拉着我冲出人群,跑到会场后面医院办公楼,遇见石瑞光书记(医院支部书记*),他和岳民安(卫生局长*)站在办公楼走廊,知道当时发生的惨状,但没有敢出声。翌日,听说钟跳楼自杀,求死不成,发生骨折。钟出身地主家庭,高中毕业,嫁医院总务科一位姓陈的职工,陈是被划为有政治问题送劳改。钟离婚后再婚,在医院洗衣室当工人,参加68派 而被毒打。她的大哥是中山大学文学院毕业,57年政协大鸣大放,向党政府提意见,说过他的老婆在湛江乡下教书,长期来,分住两地,他们是人间牛郎织女,因此被划为右派,去新疆劳改,死于新疆劳改队。
险逃凶杀*
1967年4月21日深夜2时,“怡贤,儿子来带你马上逃离北海”,我额抖且微弱的声音叫他立刻行动。把他拉起身时,他发晕,眼前发花,强艰逃命。这一夜我们都没睡,我在朦胧中好似听到他的呼唤声“你救 我,但已是来不及了。” 事因下午从医院门诊下班回家,对面邻居阿九住在我家对面,过来告诉我们,下午城镇医院门诊部的三个医生在诊所被拉去公园枪决。又说下午广西的县医院院长芩文彬被活活打死之事。当他的小儿子拖住他(芩院长)不让押走时,父子同时被打死。芩是中山医学院第一届毕业生,曾在衡阳国民党军区医院做过医生。自从我们 47年来北海,医学院同学每年聚会都有见面,突然在乱杀风中无辜被打死。我听后心惊胆跳,我二人回去医院宿舍,没有说过话,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想不到有什么办法避过这一关? 此时,全城鸦雀无声,笼罩在黑暗沉寂中。半夜里突然钢琴发出轰脆响声,怡贤说可能天气太热,琴太旧,琴线断了。刚说完又有同样的声音发出,我站在向南的唯一窗口,听到轻呼:“妈妈,下楼来开门”,(大儿植溪原恐惊动同楼邻居,不敢呼声,便在楼下向二楼房间窗口投小石子,击中钢琴发声*)。我蹑脚赤步下楼,这间简陋的二层红砖宿舍,楼下两边的大门紧紧关闭,我怕惊动别人,轻声开了西边的门闩,儿子跟在我后门上楼,“妈妈,我要带爸爸立刻逃离这个无政府的地方,外面风声很紧,再迟些就不出去了。” 怡贤定神想后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人民的事。我走后,妈妈、你又怎么应付呢?人家向你要人!”他略施计谋,显出他平时当家作主的状态。“好吧,我写了一张假单,说我妹妹在上海来急电,病危,明天你拿去卫生局岳民安处。”儿子说这一路需要粮票,人民币,我即刻去文明里 147号取了几十斤全国粮票,百余元现款交给怡贤。
植溪当年16岁,小儿子柏溪11岁。小儿坐上大儿子单车尾,怡贤骑单车往合浦夜奔。凌晨送爸爸上合浦开往湛江的公共汽车。兄弟俩回来的路上,已是戒备深严,所谓的革命干将检查出入人等。我一直远望他们回家的路上,求上帝保佑他们免遭杀害。9时回到家。逃过这一关,正等待下一步的遭遇。
23 日星期日,怡贤本必须去上班门诊,自文革开始后,他没有享受过星期日的休息。我在病房工作可有星期日。他走后,我便去门诊代替上班。那一夜,我在医院宿舍,深夜有暴徒大声呼叫:“凌 SH,林恰贤去哪里了?”重复数次,声音震荡了这幢楼。我悄悄开门,从门缝看见对面赵华医生,招手让我过去她房间,她说:“你在我这床上,如来人要搜查,躲在我床底下。”这一夜,暴徒没有上楼来。我照常在病房工作,睡住在心电图室检查病人的床上。深夜,突然女儿多多惊狂从家里跑来病房,“妈,植溪被人抓去了,刚才几个酒气缠头的暴徒用枪大力撞门,植溪去开门,他们把枪对准植溪,大声嚷:要你找到你父亲,把你父亲交给我们。把他押走了。小的弟弟看到哥哥被带走,跟上去,植溪此时不顾一切,自己被害,弟弟不懂事,又跟着,故意行近弟弟,一脚踢倒弟弟,让他跟不上去。我此刻惊恐万分,心想暴徒要将儿子代替父亲处决,女儿跟着我从病房走去药房,那时药房设在路加堂 ,是原教堂大厅的正面,左边是原来教堂的付堂。石瑞光党支书住原教堂后楼的楼上。邓叔(邓伯贤*)在药房值班,我按铃叫门,“邓叔,我女儿躲在你这里,我要找石书记”。邓叔把女儿藏在药房值班室,一暴徒到药房门口问他:“林院长在这里吗?”邓叔说没有在这里。我看他(暴徒*)一面凶相,互不认识,暴徒要往病房里面去。邓叔主动去叫支书“石支书,林主任要找你。”石下楼开门,让我上楼,我告诉此时发生的事,他叫我稍等一下,下楼去了,约半个小时后,回来说:“无事无事,是合浦人来向林院长了解一个医生的事,你的孩子都在这里医院,叫他们回家去。”看门的工友王卓芝知道我正在值班,主动提出来要陪三个孩子回家,我想日后连累了他,便自己陪三个孩子回家,行至猪屎坡菜市的路上,枪声穿刺夜空,震动了悲慘沉寂的小城。孩子和我非常恐慌,不知道被开枪杀死者是什么人,又感到怡贤能及时逃离这个魔窟,稍微松口气,但知道日后还有不可胜数的灾祸。
恰贤逃离北海,往茂名林深侄儿处避难,但心中很牵挂我会受到迫害,仅在茂名二天即转回湛江搭车回北海,在上湛江开往北海的汽车时,北海市民冯强夫妇看见,冯嫂上前叫他下车,劝怡贤和他们同去广州,冯嫂替他拿行李,说:“医院贴大字报要发动群众提拿你,你千万不能回去。”在他从茂名来湛江住旅店的那一夜,听到从广州内地上此地来的人讲述这几天所见,暴徒强迫地、富份子活埋父的例子。这一路出门暴徒设关卡,检查身份甚严,于是去专区医院找黄常五,黄曾是北海放射科医生,后调去专区医院的(文革时,黄医生是湛江专区医院革委会的成员*)。 他给怡贤写去广州医病证明书,帮助逃命。此时怡贤得到冯嫂的劝告,同意跟他俩去广州,这一路受到他们的照顾。
他走后,我仍上班,院内群众咆哮、貼大字报“林茵,地主婆,即交反革命份子林怡贤。”许春利、凌兆华、叶铭英等要我即刻交人,并不相信在一个森严包围的小城此时可以逃离。革命委员会说我破坏无产阶级专政。
24日晨7时,我上岳民安(卫生局长*)家,报告当夜发生的事,他告诉我去找符琪,军政委员会武装部负责人。符听我说后说:“既然走了,待他站定脚再说,这几天发生的乱杀风是从湖南那边吹来的,我正为这事件召集紧急会议。” 次日院内贴了很多大字报,勒令我把恰贤交给群众。人们都不会相信戒备森严的北海能逃离出去。
过些时一中的一位老师告诉我,他的大哥在广州中山路看见怡贤穿着工人服有二个青年男人陪他行街。怡贤的侄媳颖嫦寄信去我的干女儿傅如珍那里,信是谈各不相干的事,在字的下面针刺到的字眼中,查出他已平安达到广州,住在中山医学院侄儿林泽亲戚家中。每次信件都是傅如清,干女儿的小妹妹带来,小妹妹如清只有七岁,把信深藏在内衣袋。怡贤三个月后从广州回来,被判为反革命串联,交代了由如珍转信一事,如珍后来在农村插队了。
自怡贤逃离去广州避难,信件都被检查,有次我弟媳培萌寄来一封信,凌 SH 拿信到我家里来,要我拆开,培萌的字写的有力,他认定是怡贤寄来的,我告诉他这是我弟媳寄来的,他再也没有要我拆给他看。我没有埋怨日夜加重我的工作量,暗自庆幸能在批斗同时,还给我工作的机会。怡贤已被停薪,为了孩子,我只能埋头苦干。住院病人向支部提意见,要我回去病房看病,于是住在内科心电图室,
很少回家去看孩子。李果刚原是水产公司经理,后来升为市长。 李市长在内科住院时,晚间来看我,他说:“你的工作全市人民都对你信任,你应坚强,不可胡思乱想。”我告诉他:“我是被看作污泥混水,要被清洗掉的。”这句话使他很震荡,他转告医院当时的革委会委员朱耀元,要注意我的安全。怡贤既已走了,生命难保,我如果自己意志薄弱寻死,三个孩子是会很惨的。后来我被调去公社卫生院,李市长通常隔一段时间去找我看病,其实是关心我。住院病人中有捡察局领导符民患溃疡病,放射科怀疑患胃癌,我为他申请转院,他到广州的中山医院,在那里巧遇怡贤,难中相遇,倾吐惨情。符的病得到林泽介绍,请放射科有名专家谢志光给他亲自检查,得到了确诊,排除胃癌。符打算回北海时,劝恰贤与他同返回北海,他为人至诚,他说:“如遇到有红卫兵要抓你,我便说是我带你回北海的,这一路会设法给你保护。”怡贤把符的意见和林泽商量,认为跟他返回是上策。从广州到湛江这一路每个站都设有民兵红卫兵的关卡,到每一站之前,符都要先打听下一站的情况。到了廉江,他和太太带怡贤到他岳父家中,他太太卢敬斯介绍这位客人是她的院长,在他的父亲家里,受到上宾的款待。二日后离开廉江,当天下午二时到达北海医院。单独坐在这一幢倾注几十年心血筹建的医院门口。下午上班的人经过那里看见他,有的装作看不见,有的叱咤他。
我午后2时赶去门诊,行至第四小学门口,遇到工友阿十,他说:“林院长回来了,坐在医院门口。”我愕然不知会遇到什么灾难,虎口余生又将遇狼?我马上转返回家告诉女儿,冯嫂来看我们,正在告诉女儿要把毛主席的照片和毛著都挂在入门最显眼的墻壁,现在每家都要这样挂着布置。正说话时,我告诉他们:“你爸爸回来了。” 冯嫂说:“我应该马上离开你家。”我则心中忐忑恐慌,上班经过医院门口看见怡贤,目光接触,不敢说出一句话。那时革委会已换新任委员,徐 JW司机是主任委员,洗衣室的十嫂是付主任委员。徐来门诊找我,告诉我怡贤可以单独住在以前我们住的房子,被勒令搬出后还空着。 我叫细仔(小儿子 柏溪*)带给他铁桶和食具。从这天开始他便要向群众交待他外出反革命逃串的勾当。他逃出后在广州亲目看见很多教授被押游街,听到广州市一医院院长跳水自杀,付院长沈毅眼科专家自尽,他知道这股风不单是北海发生的,以后又亲目看见逐渐平息,每天都由林泽(大侄)讲到发生在广州的事。
他后来跟我说,有一天自己行到珠江桥边,心想跳下去结束痛苦的人生,但转瞬间又想到妻儿将被株连,被列为反党家庭,永无宁日。
革委会规定他每日到医院后面野草丛生的林带铲草,三餐可去饭堂领饭,晚间在医院群众大会检讨,接受批斗,连续一个有月从不间断。先是交代他逃离以后的细节,做过什么反革命活动,勾结过什么人,做过什么坏事。一个月后转为一个一个专题检讨,直到参加集体劳动才停止批斗。
每次开会先是有人带头呼口号,群众跟着大声哮叫,跟着做自我检讨,没有一次检讨能令人满意,其余的人便把预先准备好的人起来揭发,揭发的种种名目,现在看起来无奇不有。
揭发他接受帝国主义的高薪待遇,从老远的广州、江门跑来北海做好解放后潜伏的特务,准备蒋光头反攻大陆做响应,把以前的公安局在医院检查到材料的都重新搬上来。
控告怡贤仇视无产阶级专政,欺压工人,医院的工人才是主人,为什么要给你担水,是赤脚的养活穿鞋的,多食多占用。那时候把我们原来的宿舍封条贴在门口,不许我的孩子住进去,要孩子住在公共洗身棚的一间小厨房。仅仅容两张小床板,孩子看书睡觉、做饭吃饭都这间小房。
控告他大跃进时期埋怨生活困难,食物貧乏,买罐头,让保姆购买食物,不能和群众同甘共苦,仇视无产阶级专政。
控告他崇外思想,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给图书馆购英文版医科书籍、杂志。他头上挂着一块用粗铅线钩着的黑板,写上现行反革命分子、国民党员,帝国主义潜伏特务,反动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铅线挂在颈背,手捧图书馆搬下来的原装英文图书,垒得半人高,不许书本掉下来。在铺着小石子的入会场路上,跪着进入会场人群中间。天气炎热,浑身大汗,颈背的铅线深深压得皮绽肉开,痛得难以忍受。有一次在烈日当午时间,要他在现在人民剧场前广场坐了二小时,要让过路人打踢,可是行过的人均望望他便走过去了。那天晚上还不过瘾,给他剃个阴阳头,他本来是秃头的,样子没有大改变。要他他坦白交代,他的坦白不能满足要求,于是从背后大力推、大力拉,用鞭毒打,背部出血,恤衫拉破了。其中还有刘 YM,他一手训练培养的护士也动手不甘落后。第二天下午,叶 MY 来带我的女儿多多去见父亲,叶扳着面孔,严厉的语气:“林怡贤!你的宝贝女儿来叫你坦白交代,你如顽固不坦白,害了你的女儿,也没好下场。”怡贤逃离后几个月没有见过女儿,老泪横流:“多多,这是我被撕破的恤衫,你拿回去洗,缝补好。” 女儿接下这件汗臭恤衫,背后裂成两大片,附有血迹,伤心地哭了,父女都流了泪。走笔到这里,事隔三十二年,我仍是禁不住流泪。三年后拨乱反正,共产党给怡贤平反,恢复付院长一职。叶的女儿要我写介绍书去广州找我的老同学给看病,我的老同学都被下放,没有什么朋友留在广州医院,她大发脾气,说我报复。按我一向在本地不能诊断的病,不论贫富,上下阶层,尽力介绍到老同学、朋友所在上级医院解决。
以后的目子,便是挂牌游街,医院得有二十几个人被告有罪,被押排队游街。以前的原院长高玉清,党员、白求恩医学院的学员、部队转业南下干部,因为有关个人问题行头。列在第二是怡贤,第三位是黄培龄副院长。 但黄院长此时患鼻咽癌去广州放疗未回,其余的人是各科领导。以及我及不知道什么原因罪名的职工由革委会押上街游行。行头的高玉清院长一面敲锅,一面叫着:“我是高玉清,是…。”怡贤叫得最响,有时被单独叫去斗争,有时集体游街。被叫去打罚时,去的时间常在深夜。有次下半夜我上厕时听见在医生楼后亭子有人大声喝叫,我知道是郭 LY 的粗口,此时外面已禁止乱杀风,但各单位内部仍是我行我素。后来怡贤告诉我,他的右肩关节从那晚开始疼痛,不能转动,郭 LY 是他的医士学校的学生,由他送去进修,回来他这里做内科医生。张 ZX 是药房技术员。二人把他叫去后园要他坦白,并突然把他双上肢反背捆绑,当时痛得难受。直至逝世之时,卧病床,右上肢仍不能上举。郭在怡贤留医期间,常来照顾他,似乎是感到后悔。
他的名声,逃命经历在北海众人皆知。游街时有的人大声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热闹的妇女很少,小孩和小商贩倒是很多,很多是我们的病人。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一起集队去沙场担沙,做泥水工。怡贤、小儿科医生温焱被分配推粪车去马兰农场,每日推粪车来回四次,医院与农场距离骑单车每次来回约40分钟。(我记住这一距离。是因为有次职工去农场劳动,拔花生,集体食木薯后中毒,木薯含氰化物,用流水浸洗不彻底,许多职工呕吐、昏倒,药房职工从农场骑单车去医院拿硫代硫酸钠注射液到农场滴注急救。)。我们被规定在医院后面丛林靠北海中学的东边工人宿舍,每早按时出发劳动。怡贤、黄培玲、温焱、总务周昌华同住。我和李志勤、符全贞、沈霖、谢 芳离婚的妻子钟平五位同住。恰贤和我隔开劳动,见面不能谈话,如有事回家需先向徐司机(革委会主席*)请假、批准方可。我曾有次回家经过街道,见小摊贩卖红柿子,我买了五个放在饭匣、置于地面,托陈肇章交给怡贤。翌日晚上,批斗大会集中对我斗争,凌 SH 令我站中间,群众围成圆圈,展开打骂,大声叱咤,骂我破坏文化大革命。工友张 ZJ 用手掌大力打我左、右嘴巴。有一天我正从病房出来,带了病历一堆,放在手提袋,一时惊慌把手提袋丢开,纸张撒在地上,他们拿去捡查。这几个红柿子的事故,我从不向家人倾诉。航运局派来的工作队叫我去谈话,说以后不准你和林怡贤有接触,如你要和他接触,要看(就取决于*)你今后表现了。
医院开群众大会演自编剧,主角是放射科的医生,医科毕业分配来后开始来内科,患肝炎,在食品缺乏的年代,我曾把大家送的鸡蛋、月饼不带回家,转送他,照顾他。此时,他在开幕时宣读我的罪过,扮饰林怡贤逃离文革,不接受群众教育,又另人扮演林茵主持家庭会议,剧方开始数分钟后,我被叫离开会场。此事过后,我很悔过,我对怡贤发脾气,说他是随便坦白的材料,怡贤没有柽我,说:“是他们编造的材料。”女儿说:“妈妈,你总是不懂这些人坏到什么程度。”
怡贤刚逃难回院,被监督劳动期间,铲草除地,传染科工人钟大哥经常为他偷偷把开水放在食格(食品罐*)。厨房黄哥发饭给他,每次装得满满,让他食饱。黄哥后来被调去麻风院工作,我很感激他,还没有报答他的机会,便听说在该院逝世。在我来美之前,送了钟大哥一些洋参,是他最喜欢的补品,黄嫂方面还没有见过。
虎口余生后喘息*
67年旧历年,向我们宣布,可以回家过年,女儿从农村回来带了食品,虎口余生的聚着,来得不容易。
过旧历之后,黄培玲院长病重,他患鼻咽癌,去广州放疗,要求医生给他尽快缩短时间,放大量Radium(镭放射治疗*),他感到此时能批准他去广州治病,已是感恩戴德,不敢多在广州逗留。回到家里,可能味觉完全破坏,不能进食,经常呕吐。那时反动分子留医住院受到歧视,护士不理睬有问题的人。他妻子李志勤(妇产科主任*)尚在龙潭卫生院,我向革委会提出愿去代替李志勤,可让她回到她丈夫身边,我便被分配下去。到后得知,我已被调离开医院,档案也下达到西塘公社卫生院。龙潭村卫生所属管于公社卫生院。文革开始时流行性脑膜炎大流行,当时我带队到该村负责防治工作,同去的有防疫站的医生,技术较好的护士,救治了十六个危重病人,其中有二个月的小婴患爆发性流脑,皮下出血,都因为护士穿刺头皮针手法利落,得以救治,所以我非常满意再去那个地方做个乡村医生。村中林姓氏族,老辈人说英辈是侄女,所以叫我阿女,男的叫我阿姐,我觉得处在他们中间,好像回到我自己出生地江夏乡。几个月后,把我调到西塘公社卫生院。
公社卫生院靠近我的住所,早出晚归,怡贤仍在农场劳动,干部、市民很多去找我看病,有时还到大队卫生所,或巡回村间看病。
72年上海公约登载后,卫生院院长要几个跟我一起的医生了解到我发表什么言论,准备要抓住我的把柄。我的一个医士学校学生季鸿中告诉他:“林茵没有什么花假讲的,她说帝国主义总归是帝国主义。”凌又说:“现在提倡中草药,林茵居然没有草药处方,如果她不搞(中草药治疗*),我就要整她。” 季对我说:“你今后要用草药医病,医不好另外一件事,何必惹人批斗。” 此后,我违背良心,尽量开草药处方。那时公社实行公社合作医疗制,每个社员交人民币一元,凭这一元钱可以免费看病,每个医务人员限定要采集交若干草本植物做药,药费不能超过一元。玉蜀季红发开来治高血压,车前草用来治尿路感染。没有化验设备,没有总结。总之,用最省的花费医治社员的病,表示支持合作医疗的先进,用很少的钱可以治好社员的病,这是遵照毛主席的中央政策路线,说是实行多、快、好、省,配合大跃进办事。
后语*
1993年1月12日怡贤因心梗在北海人民医院内科三楼监护室逝世,这次是心梗第二次发作。自1991年第一次发作心梗之后,他仍去政协上班,接待各地政协来访客人,其余时间在家种花看史,不再出访。
解放后所受的迫害、禁闭、害批,文革期间被追捕、抄家抢掠、打伤,怡贤从不提过,也不许我跟子女谈。他说要把这一切忘掉,但是历史的伤口形成伤疤,潜在内心,他受的折磨引发我内心的隐痛,直至今天,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故执笔, 作文回忆。
注: (*)是以后整理加的注释。
读后感:
母亲的回忆记录了近40年时间跨度的经历。 从1937年日本发起侵华战争直至1976年文革平反。母亲青年时求学的年月, 东西奔转。强大的求学欲望令我感叹。夫妻爱情,兄妹亲情,同学或同乡的友情,温馨暖人。 我最熟悉的自然是文化大革命的时期了。在这段年月的记录中,我清晰记得我的哥哥和姐姐要父亲逃离北海那天深夜. 我们三姐弟在月光下寻找小石子,投进二楼父母的房间窗口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熟悉文中提及在北海医院的所有的有关人物。深深感恩那些怀怜悯之心的人们。 凶狠摧残,策划凶杀的那些人, 在我印象中,他们无论是在文革前,文革后,都是和气友善的父母同事属下。 这些人的有些孩子与我是孩时,甚至青年时的朋友。 是什么的魔力居然几乎一夜之间就重铸一个人的人形?人的本性是善良还是凶残?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 或者是其他什么新名堂的革命,假设那时我再也不是一个倒霉蛋, 我会不会乐意去凶狠摧残那些不幸的弱者?倾心学习英雄模范会预防我变为一条恶棍吗?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是值得追求的。 –Baixi Lin ,from Gainesville, Florida , Feb. 2024.
附: 事经年历
1938年至1939年间,1944年至1946年间,两个时间段的经历。
1938年7月汕头礐光中学高中毕业。 经暑期认真备考后,申请学校奖学金,考取上海之江大学就读。因广卅,汕头相继论陷,中断了来自家里和大兄的经济支持.期考结束后。借到路费与柳璇相伴,逐办理护照,从上海经香港,海防,河内到达昆明。在昆明转学到中山医学院。到达昆明具体时间不清,估计是第一学期考试以后,即1939年春夏之间到达昆明。
1944年7月在广东省乐昌考了毕业试离校。当时应该是中大医学院已搬迁到乐昌。周折一番才回到揭阳。10月份在揭阳真理医院当实习医生,经历三次日军搔扰,逃避于乡间。逐得知中大医学院已迁到梅县,推敲于1945年初转辗到梅县,(罗潜院长转达了陈诚来电),即按毕业生征调一年的要求,参加青年军,任上尉军医。往福建上杭野战医院工作,分管1个病区,救治伤病员。 9月10日,传来日军投降消息,随医院到达福卅,在福州协和医院当实习医生。年末大兄林超来信,令即回揭阳。向医院请了长假离开青年军,经永安,梅县,潮安,回到揭阳家中。 也与先从贵卅回到的林怡贤相聚,两家于1946年2月26日在揭阳敬德堂为他们举行婚礼。三天后怡贤往汕头市善后救济总署及卫生局继续工作,林茵在揭阳真理医院继续完成实习。1946年夏,夫妻往江门市,分别担任广东第四省立医院院长,内科医生,至1947年7月。
自传有时没有解释地提到许多同乡,同学朋友的姓名。 他们应该对年轻时的母亲是有影响的人,如今难以追寻了。其中一位同乡是抗日名将吴履逊, 是外祖父林建中早年创办的揭阳真理中学的毕业生。吴履逊率领十九路军在泸淞战役奋战,历史永铭。文中所提的敬德堂是林建中校长的住宅兼真理中学办公处。1935年, 母亲的二兄林越接替他的父亲林建中的真理中学校长的责任,直至1950年。于2023年4月,揭阳真理中学改名为 揭阳林超纪念中学, 记念母亲的长兄,中国地理学泰斗,林超先生。( 恩师颂——献给林超教授百年华诞)
整理: Baixi Lin, 普仁健康知识网 PurenHealthInfo.com


疏影
—-致敬林茵大师
少年立志,漫漫求学路,几度迁移。倭寇侵华,遍地哀鸿,亲人四散悲泪。茵茵孝女寻母,万里径,舟车远骑,礼炮鸣,抗战胜利,亲友众聚揭阳醉。
随君南迁北海,风雨几十载,治病驱魅。百姓救星,屡造浮屠,天突变虎狼觑,斯文受辱庶民怨,志益磐,魂牵夫婿。回望首,换尽人间,日月气象鸿瑞。
读林茵大师自传有感填词
海夫 书
2024年5月12日 母亲节
(于 北海)*
